第31章 規矩我懂,今天不講
望江樓在南正街的盡頭,這條街走到頭就是江,風一過江面就起一層細浪。
樓是三層的老木樓,檐角掛著一排燈籠,白天不點,木欄杆被手摸得發亮。
秦決是午時到的,他到的時候樓里剛開火,一樓的灶上冒著白氣,夥計端著碗在人群里穿。
他沒在一樓停,直接上樓,腳底下吱呀作響。
上到二層他站了一下,二層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穿灰衣服的人,那兩個人從他進門就在看他。
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低下頭,繼續吃麵。
秦決繼續往上走,三層的帘子還掛著,帘子是藍布的,邊上有一道磨破的邊。
他掀開帘子進去的時候,靠窗那張大桌上,茶已經沏好了。
望江樓三樓還是那張大桌,桌上鋪著藍布,藍布洗得發白,角上壓著一隻銅鎮紙。
陸先生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捧著茶盅,他比上回瘦了些,眼窩陷下去。
秦決坐下的時候,他正在看窗外,窗子開著一條縫,江風從縫裡進來,把藍布吹起一角。
陸先生抬了抬眼皮:「來了。」
秦決在他對面坐下:「來了。」
陸先生說:「昨天那張紙,是我留的。」
秦決說他知道。
陸先生把茶盅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我留那張紙,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陸先生讓他說。
陸先生說:「別再查了,我這話不是嚇唬你,我活了六十年,見過的死人不少。有些人死,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有些人死,是因為他查得太快。你兩樣都占。」
秦決問:「那你為什麼還叫我過來。」
陸先生沉默了一下,沒有馬上答,他把茶盅往桌心推了推。
陸先生說:「因為有些話,不說我心裡過不去。」
秦決問:「那你為什麼上回不說。」
陸先生說:「上回我不敢,現在敢了,現在也不是敢,是沒時間了。」
秦決問:「什麼沒時間。」
「十二天。」陸先生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
秦決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指節壓著藍布的邊。
秦決說:「沈家老太太。」
陸先生點頭:「對。」
他把茶盞的蓋子揭開,又合上。
秦決問:「她走了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陸先生說:「她要是走了,有一樣東西就斷了,斷了之後,這城裡就再沒人能說清三十年前那件事。」
「所以你才來找我。」
陸先生把茶盅放下:「對。」
秦決說,那您就說。
陸先生把茶盅擱下,說他只說一半。
秦決問:「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能說。」
秦決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有一道舊裂紋,他說:「行。你說一半。」
陸先生看著他,點了點頭,說:「三十年前,這城裡出過一件事。」
秦決問:「什麼事。」
陸先生說:「一件跟地有關的事。城南青石巷,有一處宅子。那處宅子,三十年前換了主人。換主的時候,地契上只寫了買主。賣主那一欄,是空的。」
秦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指腹貼著桌面。
秦決說,這個他知道。
陸先生問他知道多少。
秦決說:「知道地契上只有買主,還知道那處宅子原來住的不是秦家人。」
陸先生的手指在茶盅上按了一下。
陸先生問:「你還知道什麼。」
秦決說:「還知道您上回給我那塊鐵片,是從那處宅子裡出來的。」
陸先生問他:「你怎麼知道。」
秦決說:「鐵片上有紅土,城西的紅土只有一處,就是青石巷往北那一段,那一段,三十年前就是那處宅子的後牆。」
陸先生沒有說話,他把茶盅在手裡轉了半圈。
陸先生說:「你知道。」
「我還知道,買主叫秦振邦。」
陸先生的表情沒有變,眼睛還是看著桌面。
陸先生說:「對。」
秦決問:「還有呢。」
陸先生頓了一下,說:「還有。那處宅子底下,有東西。」
秦決問:「什麼東西。」
「一口井。」陸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秦決看著他,沒有催,桌上那壺茶還在冒氣。
秦決問:「井裡有什麼。」
「我說過,我只說一半。」
「那井裡有什麼,是另一半。」
陸先生應了一聲:「對。」
陸先生的手按在茶盅上,指節發白。
秦決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藍布上,響了一聲。
「陸先生。」秦決叫了一聲。
陸先生應了一聲。
秦決說:「您上回跟我說,您不知道那塊鐵片是什麼。」
陸先生又點了一下頭:「對。」
秦決說,可他知道那口井。
陸先生的手在茶盅上停住了。
陸先生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秦決說:「意思是,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肯說全。」
陸先生把茶盅端起來,又放下,說:「我今年六十。這六十年裡,我見過把話說完的人,後來都沒能再開口。名字我都記得,一共三個。」
「規矩我懂,今天不講。」
陸先生抬起頭,眼皮抬了一下。
陸先生問:「你說什麼。」
秦決說:「我說,規矩我懂。可今天,我不跟您講規矩。您看這五樣。」
秦決把懷裡那個牛皮紙袋拿出來,封口上還粘著一小塊舊紙。
他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藍布上,族譜那一頁、小木盒、卷宗抄本。
族譜那一頁的紙已經發脆,邊上缺了一角,墨色發暗。
小木盒只有巴掌大,木頭是暗紅的,鎖扣上有一道細縫。
卷宗抄本用線訂著,字是抄上去的,抄的人手很穩。
擺完之後,他又摸出兩張紙,半截的當票抄件、槐樹坊的紙團。
當票抄件只剩半張,斷口處是撕開的,邊上的字被撕掉了一半。
槐樹坊的紙團皺成一團,展開還能看出上面的字,寫得很密。
五樣東西擺在桌上,排成一排,占了大半張桌子。
陸先生的目光一樣一樣掃過去,眼睛不動,只有眼皮在動。
掃到第四樣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掃到第五樣的時候,他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陸先生問:「這一張,你從哪兒來的。」
秦決答了三個字,槐樹坊。
陸先生問是誰給他的。
秦決說:「不知道。有人塞在石凳底下。」
陸先生把那張紙捏起來,劃掉的那行,姓沈。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隻手一直沒有動。
陸先生問:「這五個字,是誰寫的。」
「不知道。」
陸先生問他,不知道還留著。
秦決說:「留著有用。您剛才說,三十年前那件事跟地有關,可地不是重點,重點是地上的人。」
「青石巷那處宅子,三十年前是秦振邦買的,買之前,是誰住著,賣的人為什麼不寫名字,為什麼地契上只有買主,這些,您都知道。」
「您不說,我替您說。三十年前,那處宅子原來住著一戶人家,那戶人家不姓秦,姓什麼,我不知道。」
「但那戶人家有一樣東西,就是那口井底下的東西,秦振邦把宅子買下來之後,井封了,那戶人家搬走了,搬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我說的對不對。」
陸先生坐在那兒,沒有動,茶盅已經涼了,茶麵上浮著一層冷膜。
過了很久,他把茶盅放下,說:「對,一半對。」
秦決問:「哪一半不對。」
陸先生說:「那戶人家不是搬走的,是被帶走的。」
秦決的手指按在桌上。
秦決問:「帶去哪兒了。」
陸先生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下去。
「這個我不能說。」
秦決說:「那你剛才說,有些話不說心裡過不去。是哪一句。」
陸先生看著窗外,窗外是江,江上有船,船頭掛著燈,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陸先生停了很久,說:「我想說的是。你要找的那樣東西,早不在城裡了。」
秦決站起來,把桌上的五樣東西一樣一樣收進紙袋。
「陸先生。」他又叫了一聲。
陸先生從鼻子裡應了一聲。
「您上回給我那塊鐵片,我一直沒還。」
陸先生擺了擺手,說不用還。
秦決說:「我知道,您給我,是想讓我查,可您今天又讓我別查,為什麼。」
陸先生看著窗外,那盞船燈已經漂遠了,江面又暗下來。
陸先生看著窗外說:「因為我上回不知道你會查得這麼快。現在知道了,就晚了。」
秦決問:「晚在哪兒。」
陸先生把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說:「晚在你已經查到青石巷了。那口井,三十年前填的。填的時候,用的是青石。可井沒填滿。底下還留了一層。」
秦決問:「留的是什麼。」
陸先生沒有答,他站起來,把茶盅放在桌上,說:「你走吧,我該說的說完了。」
秦決走到帘子口,手搭在帘子邊上。
秦決停住腳,又叫了一聲陸先生。
陸先生沒回頭,嗯了一聲。
「您剛才說,我要找的東西早不在城裡了。」
陸先生點了點頭,還是那個字:「對。」
秦決問:「那在哪兒。」
陸先生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說:「往北。」
他說完,掀開另一邊的帘子。帘子落下去的時候,他在帘子後頭又補了一句:「往北。別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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