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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北邊來的,也坐下

  第二十九天,秦決又去了南正街那家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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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正街的鋪子大多開著,茶樓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牌子上的字被煙燻黑了半邊。

  這回他上的是三樓。

  樓梯一階一階往上,每踩一步都咯吱一聲,越往上越靜。

  三樓比樓下安靜,只有兩張桌子有人,一張靠窗,一張靠里。

  靠窗那張桌子能看見江,靠里這張背對著樓梯口。

  秦決在靠里的那張坐下,要了一壺茶。

  茶剛沏好,樓梯響了。

  茶是粗茶,湯色發黃,壺嘴上掛著一滴水。

  上來三個人,走在中間的那個,秦決認得。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上疊在一起,一層一層往上。

  是上回那個穿淺色長衫的年輕人,趙家的,趙霖。

  後頭還是兩個跟班。

  一個提著個布包,一個手裡搖著扇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趙霖上樓的時候,眼睛在二樓掃了一圈,沒找著人,才繼續往上走。

  走到三樓,他看見秦決,腳步停了一下。

  秦決端著茶杯,沒有看他。

  杯子裡的茶已經涼了,杯口上浮著一層油花。

  趙霖站在樓梯口,站了幾秒,然後往靠窗那張桌子走過去,坐下。

  他走得慢,椅子拉開的時候在木板上颳了一下。

  坐下之後,他說話的聲音不小。

  他坐的那張桌子擦得亮,桌上的茶碗是新換的。

  「這茶樓現在什麼人都能上來了。」

  「少爺,您說的是哪一位。」跟班笑著問。

  「哪一位,你心裡沒數。」

  趙霖把摺扇往桌上一放:「我聽說,最近城裡冒出一個人,姓秦,說自己是城南秦家的三少爺。」

  「少爺,這事我也聽說了。」一個跟班接話,「聽說那人是北邊來的。」

  「北邊來的,跑到咱們這兒認祖宗。」

  趙霖端起茶碗。

  碗裡的茶沒動,他只是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趙霖說:「秦家三房,我知道,三房就兩個兒子,秦逸,還有一位早死了,哪來的第三個。」

  「這種人,就是看秦家家大業大,想來蹭一口飯。」


  「少爺,這種人多了去了。」另一個跟班說,「前年還來過一個人,說是老太爺的私生子,後來被趕出去了。」

  趙霖笑了一聲。

  他笑的時候眼睛沒彎,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趕出去算輕的,要是讓我說,得打斷腿。」

  秦決把茶杯放下,杯子放在桌上,響了一聲。

  三樓那兩張桌子的人都往這邊看。

  三樓安靜了一下,趙霖回頭看了一眼。

  秦決站了起來。

  他端著茶壺,走到趙霖那張桌子前。

  秦決說:「借個位子。」

  「你說什麼。」

  秦決說:「借個位子,你這張桌子靠窗,光線好,我坐這兒。」

  他把茶壺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就坐在趙霖對面。

  兩個跟班往兩邊站,站也不是,攔也不是。

  鄰桌的客人擱下筷子,往門口瞅了一眼,又轉回去。

  趙霖看著他:「你上回挨的打,還不夠。」

  秦決說:「上回我沒打你,上回是你自己滑的。」

  「你再說一遍。」

  秦決說:「我說,上回是你自己滑的,今天我不動手,我今天就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趙霖把扇子收起來。

  秦決說:「你剛才說,三房就兩個兒子。」

  「對。」趙霖點了點頭。

  秦決問:「那族譜上第三個名字,是誰劃的。」

  「族譜是秦家的,我上哪兒知道。」

  秦決說:「你不知道,那你說三房只有兩個兒子。」

  「我……」趙霖張了張嘴。

  秦決問:「你聽誰說的。」

  秦決說:「你聽人說的,那個人告訴你秦家三房只有兩個兒子,還告訴你我是北邊來的,現在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趙霖沒有答。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敲得很輕。

  秦決說:「憑你剛才說的那三句,我都能查出來,趙家在城東開的是綢緞莊,一共三家鋪子。」

  秦決說:「你叔父在衙門裡做事,管的是戶籍,上個月你們家有一批貨從北邊過來,押貨的人姓陸。」

  「你怎麼知道。」趙霖的聲音低了一點。


  秦決說:「我不知道,我猜的,你剛才說北邊來的,說得太順了,像是有人教過你這句話,而且你只說了北邊,沒說別的,說明你只知道北邊,不知道是哪兒。」

  三樓又安靜下來,靠窗那張桌子上的兩個跟班,都往後挪了半步。

  風從窗口進來,把桌上的摺扇吹得翻了一頁。

  樓下有客人上來,走到樓梯口,看見這邊的情形,又退下去了。

  趙霖的摺扇還擱在桌上,扇面朝上,扇上畫的是山水。

  山不高,水也不長,畫的右下角有一枚印。

  印是方的,朱紅的,刻著兩個字。

  字刻得不深,得斜著看才看得清。

  秦決把扇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

  扇骨是竹的,磨得發亮,扇面上有一處折過的印。

  秦決說:「這扇子不錯。」

  「你別動。」趙霖伸手去搶。

  秦決問:「誰畫的。」

  「這是陸家送我的。」

  秦決問:「什麼時候送的。」

  「上個月。」趙霖把扇子往懷裡收了收。

  秦決點了點頭,說:「陸家送的東西,你收得挺順手。」

  趙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桌面。

  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摳著褲縫。

  秦決說:「我勸你一句,你要是替人傳話,就傳明白點。」

  秦決說:「要麼別說。你今天說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不用你開口,我今晚自己去問。」

  趙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沒替誰傳話。」趙霖的聲音有點抖。

  「你有。」秦決把茶杯放下。

  「我沒有。」趙霖的手在桌下攥緊了。

  秦決端起茶壺,往自己杯里續了半杯。

  秦決說:「那你為什麼坐在這兒說話,這張桌子靠樓梯,我上來的時候你正好能看見。」

  「你是說給我聽的。」秦決說。

  趙霖不說話了,秦決喝了一口茶。

  樓下的說話聲一層一層傳上來,聽不真切。

  秦決說:「我換個問法,那個人是誰。」

  趙霖沉默了很久,三樓的門帘被風吹了一下。


  門帘是藍布的,邊上磨得起了毛。

  「是陸家的人。」

  趙霖說:「陸家的一個管事,上禮拜來我們鋪子訂貨,訂完貨跟我叔父喝茶,我在旁邊聽著。」

  趙霖說:「他說,城裡最近來了個冒充秦家人的,還說這人是從北邊來的,再多的,他沒說。」

  秦決問:「那個管事,叫什麼。」

  「我不知道。」趙霖搖了搖頭。

  秦決問:「他長什麼樣。」

  趙霖說:「四十多歲,很瘦,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秦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眼睛沒動,指頭在桌面上按了按。

  玉扳指,墨雲齋那個掌柜,手上也戴著一枚。

  秦決問:「他還說過什麼。」

  「他說了一句話。」趙霖頓了一下。

  秦決問:「什麼話。」

  趙霖咽了口唾沫。

  趙霖說:「他說,有些事三十年都過去了,現在再翻出來,對誰都不好。」

  ……

  秦決下了樓。

  樓梯口擺著一盆枯了的花,花盆裡全是干土。

  走到二樓的時候,那個下棋的老頭還在。

  棋盤擺在窗邊,棋子敲得啪啪響。

  秦決走過的時候,老頭沒有抬頭。

  「年輕人。」老頭手裡捏著一顆棋子。

  秦決停下。

  老頭說:「上回你說的話,我記著。」

  秦決問:「哪一句。」

  老頭說:「你說,是東西自己滑開的。」

  老頭把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老頭說:「今天這一句,我也記著。」

  秦決問:「今天哪一句。」

  老頭這才抬起頭。

  「北邊來的,也坐下。」

  「說得好。」老頭把棋子落在棋盤上。

  秦決沒有接話,他往下走。

  走到一樓,掌柜的站在櫃檯後頭,看見他,掌柜的把抹布放下。

  櫃檯上擺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被摸得發亮。

  掌柜的說:「秦先生,剛才有位客人留了句話。」

  秦決問:「誰。」


  掌柜的說:「不知道,他坐了一個下午,您來之前剛走。」

  秦決問:「留了什麼話。」

  掌柜的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秦家那位,讓人帶了句話。

  秦決把紙拿過來,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半行字,字寫得很快,筆畫連著筆畫。

  寫的是:明天午時,望江樓三樓。

  秦決把紙看了很久。

  紙是帳本上撕下來的,邊上還留著半個印。

  秦決問:「留話的人,多高。」

  掌柜的說:「不高,瘦,走路沒什麼聲音。」

  秦決問:「穿什麼。」

  「灰褂子。」掌柜的想了想。

  秦決問:「多大年紀。」

  「六十上下。」掌柜的又補了一句。

  秦決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他知道那是誰,城西那位陸先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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