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開了價,你才知道
回到住處樓下的時候天剛黑,巷子兩邊是兩層的舊樓,路燈只亮了一盞。
巷口停著一輛車,黑色的,很長,把半條巷子堵住了。
那輛車正好把路燈擋住,巷子裡暗了半邊,車身上落著一層薄灰。
車邊上站著三個人,一個靠車門,兩個站在車頭,影子被燈拉得老長。
靠車門那個穿一身深色短打,手插在兜里,臉朝著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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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從暗處走出來,腳步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一聲一聲。
巷子口那盞路燈是新的,燈罩上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紙。
秦決走過去的時候,靠車門那個直起身,開口叫了一聲:「秦先生。」
那人說:「我們老闆想跟您談件事,談的是您手上那塊東西,就是您在當鋪贖回來的那塊。」
「哪塊。」秦決停下腳步,問。
秦決問:「你們老闆是誰。」
那人說:「姓孫,上次在望江樓樓下他跟您見過,他出的價您沒要,這回他讓我來重新開個價。」
那人從兜里摸出一張紙,紙是對摺的,他展開,遞給秦決。
遞紙的那隻手很乾淨,指甲剪得短,虎口上有一道舊痕。
紙上寫著一個數字,墨是新的,筆畫寫得方正。
「多少。」秦決看了一眼,問。
「一萬二。」
秦決說:「上次三百。」
那人說:「上次是我們老闆看走眼了,這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秦決問。
「這次我們老闆問過人了。」
「問過誰。」秦決問。
「這個不能說。」
秦決把那張紙還給他:「不賣。」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紙在他指間捏了一下。
那人把紙折回去,折得整整齊齊,塞進兜里。
他把紙收回去,又往前遞了半步:「您先別急著回,聽我把話說完,一萬二不是小數,您一個剛從裡面出來的手裡一個錢都沒有,有了這筆錢您能換個地方住能開個鋪子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為什麼非要跟自己過不去。」
秦決看著他:「你們老闆要那塊東西幹什麼。」
「這個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秦決說:「那你就回去問,問清楚了再來。」
那人的表情變了一下:「秦先生。」
秦決說:「我這話已經說到頭了。」
「您要是還不鬆口,後頭來的就不是我了。」
「那是什麼。」秦決問。
那人沒有答,他從兜里又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小盒子。
盒子是紙做的,很薄,邊角上有一點摺痕。
盒子很輕,捏在手裡幾乎沒有分量。
他把盒子遞過來:「這是定金,一千。」
秦決沒有接:「定金我不收。」
那人說:「您拿著吧,收不收是您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回去我也好交代。」
秦決看了那個盒子一眼,問:「你們老闆這麼想拿,想到什麼程度。」
那人頓了一下:「想,想到可以談第二次。」
秦決說:「那就還有第三次。」
他把盒子收回去,塞進兜里,然後往旁邊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人經過,兩邊的門都關著。
站在車頭那兩個人往前走了一步,巷子裡安靜下來。
樓上有一扇窗推開了,一個女人的頭探出來,往下看了一眼。
看見樓下的車和人,那個頭縮了回去,窗沒關。
過了幾秒,又有一扇窗推開了,這回是個老頭,他拿著個菸袋,蹲在窗台上往下看。
窗台上的老頭沒出聲,菸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
「怎麼回事啊。」
「沒事。」秦決抬頭說。
老頭看了看那三個人,說:「小秦,你上樓吧。」
秦決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那三個人:「這就上去,你們開價,我不賣。」
「為什麼。」那人問。
秦決說:「因為你們開的是價,開了價,你才知道。」
「知道什麼。」那人愣了一下,問。
秦決說:「知道你們老闆到底急不急,上次他出三百是隨手試試,這次出一萬二,是他真想要,可他真想要還派你們來,說明什麼,說明他自己不敢來。」
那人的臉色沉了:「別把話說這麼難聽,何必呢。」
秦決說:「難聽不難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們老闆為什麼急。」
「這跟您沒關係。」
秦決說:「有關係,那東西是我的,我不賣是我的事,他急是他的事,可他要是不急,你們今晚就不會站在這兒。」
那人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動了動。
巷子裡那盞燈晃了一下,把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回去。
秦決看著那隻手:「你要動手。」
「我沒說。」
「那你的手在動什麼。」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收回去,插進兜里。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把一句話咽了回去。
那人說:「秦先生,我勸您一句,有些東西不是您能拿的,拿了會出事,出的是大事。」
秦決沒有再說話,他往樓道口走,樓道口的門虛掩著,門裡黑。
樓道口的台階上落著一層灰,中間被踩出一條淺印。
走到樓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回去告訴孫先生,他那句話我記住了,不過我這兒也有一句。」
「什麼話。」那人問。
秦決看著那輛車:「有幾樣東西已經醒了,他要是想要就快點來,晚了,他連價都開不出來。」
那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帶頭的那個站在車邊,手插在兜里,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車門口。
他拉開車門,說了一個字:「走。」
三個人上了車,車倒出去,拐上大街,走了。
大街上還有車馬聲,隔著兩條街傳過來,很輕。
……
秦決上了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那個抽菸袋的老頭從屋裡出來了。
樓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響,兩個人說話都壓著聲音。
二樓拐角的燈是壞的,只有從樓梯口漏進來的一點光。
老頭叫了一聲:「小秦,剛才那車,是孫家的。」
「您認得。」秦決問。
老頭說:「城東孫先生,做古董的,我在這條巷子住了四十年,他來過三回,頭兩回是找對門的老李,第三回就是今天,老李後來搬走了。」
老頭把菸袋在手裡轉了一下,煙鍋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頭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秦決,眼睛盯著樓下的巷口。
「為什麼搬。」秦決問。
老頭說:「不知道,搬的時候家裡的東西一樣沒帶,只帶了一個箱子。」
「什麼箱子。」秦決問。
「木頭箱子,外頭刷了漆,漆掉了一半。」
秦決的手指在樓梯扶手上停住了。
那個箱子他見過,在舊貨市場門口,那個推著自行車、穿灰夾克的人,后座上綁著一個。
秦決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扶手,指頭在木頭上按了按。
秦決問:「老李叫什麼。」
「李長庚。」
「現在住哪兒。」
老頭說:「不知道,他搬走那天沒跟人打招呼,我問他去哪兒,他說了一句,往北。」
「往北什麼地方。」秦決問。
「沒說。」
老頭把菸袋收起來:「不過那天他走的時候,我看了他半天,他往北走了一段,又折回來。」
秦決問:「折回來幹什麼,站著看什麼。」
老頭往窗外指了指:「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樓,就看你住的這棟樓。」
窗外那條街上有賣夜宵的攤子,鍋里的熱氣順著風飄過來。
「看完了呢。」秦決沒有動,問。
「看完了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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