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千塊,買不買

  老張的攤子,現在有人接手了。

  舊貨市場在城西,鐵皮棚頂,幾十個攤子擠在一處,中間只留一條窄道。

  接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黑,脖子上掛著一串鑰匙。

  他擺東西不像老張那麼講究,舊鎖舊鑰匙堆在一處,價簽還是上禮拜的。

  棚頂下頭不透氣,比外頭還悶,地上散著碎紙,還有幾根斷竹籤。

  秦決是第二十八天去的,去的時候是下午,市場裡人不少。

  他在那排攤子前走了一趟,走得不快,眼睛在每一張攤面上過一遍。

  走到第三個攤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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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攤子上擺著一堆雜貨,舊鎖,舊鑰匙,舊銅錢。

  舊銅錢串在一根麻繩上,繩頭打了結,結上還掛著一枚缺了角的。

  還有幾個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都壓在攤子最裡頭。

  秦決的目光落在最裡頭,那兒壓著一截東西。

  不是鐵片,是一截,巴掌長短,拇指粗細,顏色發青。

  東西壓在兩隻舊鎖底下,只露出半截,另一頭縮在陰影里。

  一頭是斷的,斷口很齊,像是被人用刀切過。

  那截東西的顏色不是新的,青里透灰,像是從土裡出來的。

  秦決站著看了兩眼,眼睛在斷口上停了一會兒。

  攤主抬起頭:「看上哪個了。」

  秦決說:「最裡頭那個。」

  攤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把那截東西拿起來,掂了掂。

  攤主的手上沾著銅鏽,指頭縫裡是黑的,掂東西的時候手很穩。

  攤主說:「這個是我上個禮拜收的。」

  秦決問:「從哪兒收的。」

  「城西,一個拆房子的工地上,工人挖出來的,不知道是什麼,就拿來賣了。」

  秦決問:「多少錢。」

  攤主把手指豎起來:「一千,一千塊,買不買。」

  秦決沒有說話。

  攤主把那截東西舉起來,對著太陽照:「這東西沉,不是銅,也不是鐵,我看過好幾回了,看不出來,你要是有眼力,一千拿走,要是沒眼力,別怪我。」

  秦決看著他手裡那截東西,問:「你這價錢,是怎麼定的。」

  攤主說:「隨便定的。」


  秦決問:「為什麼隨便定。」

  攤主說:「因為我看不出來,看不出來的東西,我不敢開高,開高了沒人買,開低了虧自己,一千塊,是我心裡能承受的數,賣不掉我就留著。」

  秦決把手伸過去:「我看看。」

  攤主猶豫了一下,把那截東西遞給他。

  遞的時候他手沒松,等秦決接穩了,才把手指頭放開。

  秦決接過來,東西入手是涼的,不是石頭那種涼。

  是從裡頭往外透的那種涼。

  涼得不重,貼著掌心,能覺出那點涼順著手腕往上爬。

  他把那截東西翻過來,斷口那兒,有一圈很細的紋。

  那一圈紋得湊到眼前才看得清,細得像一根頭髮絲。

  那圈紋繞了斷口一圈,粗細不勻,收口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接縫。

  不是刻上去的,是從裡頭頂出來的。

  秦決把那截東西在指間轉了半圈,斷口正對著天光。

  「這不是從工地挖出來的。」

  攤主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秦決說:「工地挖出來的東西,斷口是崩的,崩的口子有毛刺,這個斷口是平的,是切開的。」

  攤主的臉色變了一下:「切開?」

  秦決說:「對,切它的人用的是利器,而且切得很快。」

  「為什麼。」

  秦決說:「因為斷口沒有崩邊,一刀下去,切口是光的,說明切的時候,這東西還是軟的。」

  攤主重複了一遍:「軟的。」

  秦決把那截東西舉起來,對著太陽,陽光透進去,裡頭是渾的。

  秦決說:「對,這東西原來不是一截,是一整根,後來被人切成了幾段。」

  「為什麼切。」

  「因為太長,帶不走。」

  秦決把它放回攤面上:「一千塊,你開低了。」

  攤主的手舉在半空:「你說什麼。」

  「我說你開低了。」

  攤主問:「這東西值多少。」

  秦決說:「不知道,市面上不走這個。」

  「那你憑什麼說我開低了。」

  秦決說:「憑你不認得它,我認得,就這一句。」

  攤主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那截東西抓起來,攥在手裡。


  「那我不賣了。」

  「不賣。」

  攤主說:「不賣,你既然說值錢,那我留著,我拿回去,找人再看看。」

  攤主的目光在秦決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那截東西上。

  秦決看著他:「你找不到人。」

  「為什麼。」

  秦決說:「因為這城裡認得它的,不超過三個,三個里有兩個不會告訴你,剩下一個就是我。」

  攤主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那隻手攥著東西,指節發白,胳膊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

  圍攤的人這時候多了起來,旁邊賣舊書的放下了手裡的書。

  一個挑銅鎖的老太太,也站住了。

  斜對面那個賣舊家具的,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

  市場裡的人本來各看各的攤子,這時候都往這邊挪,窄道被堵住了。

  有人把手裡的東西擱回攤上,有人踮起腳往這邊看,誰也不說話。

  有個小孩被人拉著往後退,退了兩步,還伸著脖子看。

  「那你說,值多少。」

  攤主的聲音有點緊。

  「我不說。」

  攤主問:「為什麼不說。」

  秦決說:「因為我不買,我今天就是看看。」

  「不買你還跟我說這些。」

  「我說這些,是讓你別把它賣錯了人。」

  「賣錯人會怎麼樣。」

  秦決沒有答,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

  秦決說:「你要是真想賣,去城西找一個姓陸的老先生,他給得起價,也認得這東西。」

  攤主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會要。」

  「因為他手上已經有一塊了。」

  秦決說完,轉身要走。

  攤主在後頭喊了一聲:「等等,你叫什麼。」

  「秦決。」

  「哪個秦。」

  「臨江城的那個秦家。」

  攤主的手抖了一下:「城南秦家。」

  「對。」

  「那你……」

  秦決說:「我什麼都不是,我不姓那個秦了。」

  他往前走,圍攤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走到攤子外面,他聽見後頭有人說話。

  「那人是誰啊。」

  「不知道。」

  「剛才那話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一半。」

  「哪一半。」

  「那塊東西,值不止一千。」

  ……

  出了舊貨市場,秦決往城北走。

  日頭偏西,街兩邊的鋪子已經上了燈,燈還沒點透。

  走了兩條街,他停住了,街邊有個賣字畫的攤子。

  攤子上掛著一排字,寫的是些吉祥話,繩子繃得直,紙掛得整齊。

  排頭幾張寫的是福字,紙是新的,墨色還亮。

  秦決走過去,攤主是個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

  桌上擺著一方舊硯,硯里剩著半硯墨,老頭身上有股墨味。

  秦決站在攤子前,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到第四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一張上寫著一個字:靜。

  字不大,筆畫很細,起筆輕,收筆也輕。

  最要緊的是最後一筆,那一豎收尾的時候,往上挑了一下。

  秦決伸手,把那張紙從繩子上取下來。

  紙是舊的,邊角上有一點點黃,捏在手裡很薄。

  攤主被驚醒了:「哎,你幹什麼。」

  「這張字,誰寫的。」

  攤主說:「別人寄賣的,一個女的,上禮拜送來的。」

  「什麼樣的人。」

  「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秦決問:「她留話了嗎。」

  攤主說:「留了,她說,要是有人認得這筆字,就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攤主在桌上翻了翻,翻出一張紙條。

  「她說,廣濟堂的後門,這幾天開著。」

  秦決把那張紙條接過來,紙條很小,字也是手寫的。

  紙條上的墨色比那張字淡一些,看得出不是一個人寫的。

  收筆的地方,還是拖出去很長。

  他把紙條折起來,收進懷裡,指了指那張字:「這張字,我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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