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蓋住了三個

  他在城裡又繞了兩條街,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決住在二樓。樓道里沒有燈,牆皮剝了一層,腳底下的水泥磨得發亮。

  他上到一樓半的拐角,腳底下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蹲下去摸,是一隻牛皮紙的信封,沒有封口,擱在台階邊上。

  信封上一個字都沒有。

  

  他拎著信封上到二樓,先看門鎖。

  鎖是他自己換的,銅的,比原來的沉。鎖沒有動過。

  他把門打開,進了屋才把信封拆開。

  裡頭是一張紙,紙上只有四個字,毛筆寫的:三天,離城。

  紙的下面壓著一樣東西,是一枚銅錢。

  銅錢是舊的,邊磨得發亮,中間的方孔里穿著一小截紅繩。

  秦決把銅錢翻過來看。

  背面刻著一個字,筆畫很淺,刻的是:孫。

  孫家的錢,孫家的話。錢是給人看的,話是給人聽的。

  他把銅錢翻回正面。正面沒有字,只有一圈被手指磨出來的光。

  銅錢中間那截紅繩打的是一個死結,結頭剪得很平。

  秦決看了一會兒,把結解開。

  繩頭底下捻出來一小片紙,比小指甲蓋還小。

  紙上畫著一個記號,三道橫,一道豎。

  這個記號他不認得。

  但他認得另一件事。

  三天,離城。這四個字寫得慢,一筆一筆都站得住,寫字的人不急。

  不急的人,才敢在紙上留名字。

  秦決把這一點記下來。

  他把銅錢放在桌上,坐下來。

  桌上那盞燈的火苗不高,銅錢在燈下泛著一層暗紅。

  三天,離城。

  這是他出獄以後,第二回接到這樣的話。

  上一回在監獄門口,那回沒有紙,只有一句話,說完人就走了。

  這一回,人家留了銅錢。

  銅錢是城裡當鋪認的東西,也是街上跑腿認的東西。

  留銅錢的人,不怕他查,甚至想讓他查。

  秦決把銅錢捏在指間,轉了一圈。

  錢是涼的,涼意貼著指腹,往手心裡走。

  他靠著牆坐,後頸那節骨頭貼著衣裳,一動不動。


  他不打算走。

  他把那張紙重新塞回信封,跟銅錢一起,收進抽屜。

  抽屜里原來放著三樣東西:戶口本,釋放證明,還有一張從監獄帶出來的舊報紙。

  現在多了一個信封。

  他把抽屜推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上沒有貼東西,門框上也沒有。

  樓下的院門還開著,門房那盞燈亮著,照出一小塊地。

  他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坐回桌前。

  坐下之後,他沒有關燈。

  他把那張從監獄帶出來的舊報紙攤開,壓在銅錢底下。

  報紙上有一行小字,是三個月前的日期。

  他對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報紙折回原樣,跟信封放在一處。

  ……

  上了二樓,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招了招。

  隔壁的門上掛著一塊布簾,帘子掀開一角。

  是隔壁的老太太。

  「小秦。」秦決走過去。

  老太太說:「剛才那個人,你別惹他。」「他是誰。」秦決問。

  老太太說:「不認識,前兩天來過一回。」

  秦決問什麼樣的人,老太太說:「是個女的,穿深色的衣裳,戴著帽子。」

  秦決問什麼時候,老太太說:「三天前,也是晚上。她敲你的門,你沒在,我出來看了一眼,她手裡拿著個本子。」

  「什麼本子。」秦決問。「小的,藍皮的。」老太太說。

  老太太把門縫開大了一點:「我當時離得近,我看見她翻開本子,上頭寫著名字。」

  「寫了幾個。」

  秦決問。老太太說:「我數了,五個,五個名字,一行一個。」

  秦決問後來呢,老太太說:「後來她用手指按住了。」「按住幾個。」秦決問。

  老太太頓了一下:「三個。她蓋住了三個,只留了兩個在外頭。」

  秦決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留下的那兩個,您看清了嗎。」

  老太太說:「沒看清,字太小。不過我看見了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怎麼了。」

  秦決問。老太太說:「最後一個,被劃掉了。」

  秦決問用什麼劃的,老太太說:「筆。」


  秦決又問劃得重不重,老太太說:「很重,劃了兩道,把紙都劃破了。」

  秦決沒有說話,老太太又把門縫收小了一點。

  老太太的手扶著門框,指頭上有幾塊老年斑。

  「小秦。」秦決應了一聲。

  老太太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看你一個人在外頭。你娘呢。」

  「不知道。」秦決說。「那你爹呢。」「在城裡。」秦決說。

  老太太問在城裡怎麼不管他,秦決沒有答。

  老太太嘆了口氣:「算了,我不問了,你回去睡吧。」

  門要關的時候,她又停住了。老太太說:「對了,那個藍本子上的名字,我後來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秦決問。老太太說:「劃掉的那個名字,是個女的名字。」

  秦決問你怎麼知道,老太太說:「因為那兩個字,我認得,上頭寫著沈。就是剛才那個女的自己劃的,她劃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停完了才劃下去。」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動:「沈家的沈。」

  「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把門關上了,門裡傳來插銷的聲音。

  ……

  秦決回到屋裡,把燈拉開,他沒有坐,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桌上那三樣東西擺開,族譜那一頁,小木盒,卷宗抄本,他把三樣東西排成一條線。

  桌上的燈是黃的,光只照到桌子中間那一塊。

  排完之後,他又從懷裡摸出兩張紙。

  一張是從秦有福那兒拿的半截紙,一張是從槐樹坊帶回來的紙團。

  五樣東西,擺在桌上。

  秦決坐下來,看著這五樣東西,他伸手,把最後一張紙展開。

  上頭那句話還在。第七行被劃掉的那個,還是姓沈。

  他看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

  沈家。

  廣濟堂是沈家開的。

  沈家老太太還剩十二天。

  沈家給三房的墓擺過花。

  沈家的小姐,在他失控的那天晚上,站在他家門外。

  秦決把手指按在桌上,一件事,他一直沒想明白。

  他從五樣東西里抽出一張,是秦有福從門縫裡塞出來的那半截紙,湊到燈下看。


  紙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帳房的筆跡:沈氏,三十年前臘月,入一千二百。後頭還有一個字,被水浸過,糊了半邊。

  一千二百。這筆錢進了秦家的帳,三十年裡,明面上沒人提過一個字。

  秦決把這張紙壓在族譜那一頁上頭,壓得很平。

  沈家為什麼要給秦家錢,那筆錢是什麼錢。

  他把燈關了,明天去問,沈家給秦家的那筆錢,他得去問。

  他把手放在桌上,按了按。

  桌面上那五樣東西,一樣都沒有動,窗外的風從縫裡進來,把最薄的那張紙吹起了一角。

  秦決伸手,把紙按住了。

  按了很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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