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還剩十二天

  城外的公墓在南山腳下,從城北過去,要坐一段車,再走一里多路,路是碎石鋪的。

  秦決是第二十六天去的,去的時候是上午,霧還沒散。

  石階被踩了很多年,中間凹下去一道。

  公墓的大門是鐵的,漆成綠色,鏽了一角,門軸上也上了鏽。

  門口有個小屋,屋裡坐著一個看墳的老頭,屋裡生著一個小爐子。

  秦決走過去的時候,老頭從屋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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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誰。」老頭問。「找一塊碑。」秦決說。「哪一塊。」「姓秦的。」秦決說。

  老頭說:「姓秦的有十七塊,哪一塊。」

  「我不知道。」秦決說。

  老頭把手往門框上一搭:「不知道你就別進去了。這地方不比別處,進來的人,都得說清楚找誰,說不清楚,就在外頭站著。」

  秦決往門裡看了一眼,門裡是一條上坡的路,兩邊栽著柏樹,樹排得很整齊。

  路走到一半,有一道矮牆,把墓地分成兩片,東邊的碑小,西邊的碑大,牆頭上長著草。

  秦決問:「這兒埋的都是些什麼人。」

  老頭說:「城裡人,有姓的,沒姓的,都有。」

  秦決問哪一片是貴人家,老頭看了他一眼:「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秦決說。

  秦決沒跟他爭,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牛皮紙袋,袋子裡抽出那一頁族譜。

  他把族譜展開,指著三房那一支:「秦伯庸,三房。我找三房的墓。」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族譜,看了兩眼,他的表情變了,他抬起頭,又看了秦決一眼:「你姓秦。」

  「姓秦。」秦決說。

  老頭問是不是三房的,秦決說是。

  老頭把手從門框上拿下來。

  他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串鑰匙出來,鑰匙串在手裡晃了一下:「跟我走。」

  ……

  墓地在山坡上,一級一級往上排,老頭在前頭走,走得不快。

  山路是土路,兩旁立著石樁,石樁上刻著字,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字口裡塞著泥。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三房在這一片,從這一排往西數,第七塊。」

  秦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第七塊碑立在那兒,碑頂比旁邊的矮一截。


  碑不大,是青石的,字是新刻的,上頭刻著三個字,筆畫很淺。

  秦門沈氏。

  碑前擺著一束花,花已經枯了,枝子彎下來,倒在碑腳邊。

  秦決走過去,在碑前站住,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塊碑,什麼時候立的。」秦決問。「去年冬天。」老頭說。

  「誰立的。」「秦家。」老頭說。

  秦決問秦家哪一房,老頭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管看墳。」

  「立碑那天,來了幾個人。」秦決問。

  老頭說:「兩個。」

  秦決問什麼樣的人,老頭想了想:「一個年紀大的,穿著黑褂子,還有一個年輕的,跟著他。他們在碑前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一句話沒說。」

  「那天天氣怎麼樣。」秦決問。「陰的。」老頭說。「下雪了嗎。」

  老頭說:「沒有,那天風大,風把碑前的花吹倒了,那個年紀大的,彎腰把花扶起來,扶完了,用手在碑上按了一下。」

  「按哪兒。」秦決問。「底座。」老頭說。

  秦決的手指在碑上停了一下。

  他蹲下來,碑前的土是新的,還沒長草。

  碑是新刻的,石面上還留著鑿子的白痕,一道一道排得很勻。

  他伸手,在碑底座上摸了一圈,摸到側面的時候,他停住了。

  底座側面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不是字。

  是那種一節一節的紋路,跟他手帕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樣。

  秦決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這塊碑,是誰刻的。」

  老頭說:「城西的石匠。」

  秦決問哪個石匠,老頭說:「姓戴,腿有點瘸。」

  秦決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他站起來,往碑後走了兩步,碑後頭是一片新土,種著兩排柏樹。

  柏樹還很小,才到膝蓋,樹底下落著一層枯葉,踩上去沒有聲音,葉子是去年的。

  山坡上很靜。

  他往西邊看,西邊隔著一道矮牆,是另一片墓地,那一片的碑比這邊的大,碑前擺的花也比這邊的多,一排一排擺得很齊。

  最靠牆的那一塊碑,是新的,碑上蓋著紅布,紅布還沒揭。

  秦決問:「那一片是誰家的。」

  老頭順著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家的,沈家在那一片有二十幾塊。」


  「最靠牆那塊,為什麼蓋著布。」秦決問。

  老頭沉默了一下:「那塊碑已經刻好了。」

  「刻好了為什麼不立。」「人還在。」老頭說。

  秦決看著他:「誰還在。」

  老頭把聲音壓低了一點:「沈家老太太,八十多了,前陣子病重,醫生說,還剩十二天。」

  ……

  秦決站在山坡上,風從山下吹上來,把柏樹葉吹得響,聲音一層壓著一層。他站著,沒走。

  墓地里沒有別的活人,只有幾隻鳥落在碑頂上。

  秦決說:「這塊碑,是新刻的。」

  老頭說:「對。」

  秦決說:「刻碑的,也是姓戴的那個。」

  老頭說:「對,這一帶的碑,都是他刻的,他刻碑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秦決問。

  老頭說:「每一塊碑,底下都要留一道記號。」

  秦決問什麼記號,老頭搖頭,說沒細看過。

  秦決沒有說破,他知道那是什麼記號,那記號他背上也有一份。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碑底那一道紋路,然後他往碑前走近了一步。

  碑前那束枯花,邊上有一小撮灰,不是紙灰,是藥渣,顏色發白。

  秦決蹲下去,用指頭捻了一點,捻開來看,是幾粒很細的白色粉末。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那味道他聞過,腥裡帶一點涼。

  剛才在藥王街那家藥鋪里,他聞過。

  那是第八味。

  ……

  「老伯。」秦決叫了一聲。老頭應了。

  「這花是誰擺的。」秦決問。

  老頭說:「這我真不知道。我早上巡山,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

  「擺了幾回。」

  老頭說:「這是第二回。」

  「上一回呢。」

  老頭說:「十二天前。上一回,是從山下上來的。」

  秦決問從哪邊,老頭往山下指了指,山下有一條路,一直通到城裡。

  老頭說:「從城南那條路來的。」

  「那就是從沈家那邊過來的。」秦決說。

  老頭沒有否認,他把手插進袖子裡:「先生,我在這兒看了十七年墳,有些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可今天你問了,我就說一句。」


  「你說。」秦決說。

  老頭看著那束枯花:「那點藥味,是從沈家帶過來的。」

  秦決站起來,他把手指上那點白粉拍掉。

  「老伯。」他又叫了一聲。老頭點頭。

  秦決說:「沈家老太太要是走了,這塊碑就得立起來,立起來那天,還會有人來擺花。」

  老頭沒有說話。

  秦決說:「那天要是有人來,你幫我記一下,是誰。」

  老頭看了他很久:「記這個幹什麼。」

  風把碑前的枯花吹得晃了兩下。

  「我回頭來問。」秦決說。

  他往山下走了幾步,山道邊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的,二十來歲,穿一件灰藍褂子,手裡拎著個空籃子。

  她看見他,往旁邊讓了讓,讓完又沒有走。

  「先生是來上墳的。」她說。

  「算是。」

  「我奶奶也埋在這一片。」她說,「這一片姓沈的墳,只有我們一家。」

  秦決看著她手裡那個空籃子。

  「花是您擺的。」他說。

  沈清瑤沒有答,也沒有走。

  「那點藥味,是我們家帶出來的。」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奶奶這些天不吃不喝,屋裡就只有那股味。」

  「什麼藥。」

  「她不肯說。」沈清瑤說,「她只說,那藥熬出來,不能見天。」

  秦決把她的話記住了。

  「回去告訴你奶奶。」他說,「哪天有人上門說能治她的病,別開。」

  秦決說完,往山下走,走到半路,他回過頭。

  老頭還站在碑邊上,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那一小塊衣角,是青色的。

  他下山回城,天擦黑了。

  進屋的時候,樓下的房東叫住他,說白天有人上來過,說是查水錶的,在他屋裡待了一刻鐘。

  秦決上樓。抽屜關著,桌上的木匣挪了位置,朝著窗的那一面翻了過來。

  他記著小字的那本冊子,少了最後幾頁。撕口很齊,是用刀裁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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