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少的那一味

  藥方是從小木盒的夾層里翻出來的。

  盒子底下墊著棉,棉底下還有一層硬紙,硬紙掀開,一張紙貼在盒底,紙角壓得很平。

  紙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掉渣,上頭寫著八行字,每一行是一味藥,字是豎著寫的,從右往左。

  前七味都是常見的,黨參、白朮、茯苓、甘草。

  第八味,寫的是兩個字,那兩個字秦決不認得。

  不是不認得筆畫,是不認得那味藥。

  

  少的那一味,就是這兩個字。

  那兩個字寫得很草,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末一筆收得很急。

  秦決把紙對著光看,看了一會兒,他把紙放下來。

  窗外的日頭偏了,光從紙面上挪開。

  他不認得那味藥,可他認得寫字的那個人。

  這張方子,跟他懷裡那方手帕,是一支筆寫的,同一個人的字,連墨色的深淺都一樣。

  ……

  城西有一條街,叫藥王街,街不長,兩邊開著七八家藥鋪。

  最大的那家在街口,招牌是新的,寫著三個金字。

  秦決沒進去,他往街里走,走到最裡頭。

  最裡頭那家門臉最小,招牌是木頭的,字都快磨平了,門口掛著一串干葫蘆,葫蘆上落著灰。

  鋪子裡光線很暗,一股藥味壓著另一股藥味,聞久了鼻子就木了,牆角那桿秤上落著灰。

  秦決進去的時候,鋪子裡沒人,櫃檯後頭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舊書。

  聽見門響,他抬了抬眼:「抓藥。」「抓藥。」秦決說,他把那張紙放在櫃檯上。

  老頭把書合上,摘了眼鏡,湊過去看,鼻子幾乎貼到紙上。

  他看了第一行,點了點頭,看了第二行,又點了點頭,看到第三行,眉頭皺了一下。

  看到第七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八行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張紙推回來:「這方子,我抓不了。」

  「為什麼。」秦決問。

  「缺一味。」

  秦決問缺哪一味,老頭沒有答,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了秦決一眼:「這方子,你從哪兒來的。」

  「家裡的。」秦決說。

  老頭又問誰家的,秦決說秦家。


  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哪個秦家。」

  「城南那個。」秦決說。

  老頭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書上:「那你更不用抓了。」

  「為什麼。」秦決問。

  老頭說:「因為這方子不是給你家抓的。」

  「那是給誰抓的。」秦決問。

  老頭沒有答,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頭那一排藥櫃前。

  藥櫃很大,一格一格的抽屜,每一格上都貼著藥名,有的紙簽已經卷了邊。

  老頭的手在最上頭那一排摸過去,摸到第七格,停住了,手指在格子上按了按。

  他把抽屜拉開一半,裡頭是空的。

  抽屜的木頭是老的,邊上包著一層銅皮,銅皮上起了綠鏽。

  「這一味,二十年前就斷了。」老頭說。

  「什麼藥。」秦決問。

  老頭說:「沒有名字,行里人叫它白引。」

  「白引。」

  「對。」

  「它長在哪兒。」秦決問。

  老頭說:「不知道。她一共約了三回。頭一回是三十年前,有個女人來抓藥,也是這張方子,前兩回都缺這一味,第三回她沒來。」

  「她為什麼沒來。」秦決問。

  老頭說:「不知道。第三回是二十年前的冬天,那年冬天冷,雪下了三場,我等了她一冬,她沒來,開春的時候,我自己照方子抓了一副,缺那一味,我拿別的頂了。」

  「頂得住嗎。」秦決問。

  老頭說:「頂不住,喝下去的人,三天就廢了。」

  「誰喝了。」秦決問。

  老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我自己。」

  櫃檯上那盞燈沒開,只有門口的光照進來。

  秦決看著他:「那你現在……」

  老頭說:「現在沒什麼事,因為我只喝了一口,就吐了,那一口下去,我整個後背涼了三天,三天以後,我才知道那方子是幹什麼用的。」

  「第二回呢。」秦決問。

  老頭說:「第二回,是二十年前,還是那個女人,這回她手裡有一個小包,包里是白的,磨成了粉,她讓我把粉下進藥里,我就下了。」

  「那粉是什麼顏色。」秦決問。

  「白的。」老頭說。

  秦決問什麼味道,老頭說:「腥的,跟井水一個味道。」老頭說到這兒,停了下來,把抽屜推回去。


  秦決問那女人長什麼樣。

  老頭說:「記不清了。」

  秦決說:「您記得,不然您剛才不會把抽屜拉開。」

  老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年輕,臉白,說話很輕,她背上……」

  「她背上怎麼了。」秦決問。

  老頭說:「她坐下來的時候,我看見她後頸那兒,衣裳底下有一節鼓著,像是一根骨頭。」

  櫃檯上的算盤落了一層灰,珠子撥不動了。

  秦決的手指在櫃檯上按了一下:「後來呢。」

  老頭說:「後來她走了,走了就沒再來。」

  「那方子上的第八味,您還是不知道是什麼。」秦決說。

  老頭說:「一樣不知道。」

  秦決說:「我換個問法,這城裡,誰會知道。」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轉身,從柜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冊子,冊子很舊,封面上沒有字。

  冊子的角上沾著藥渣,一翻就往下掉,有幾頁還粘在一起。

  他翻到中間,指著一行,那一行是手寫的,只有四個字,墨色很淡。

  「廣濟堂,沈。」

  「廣濟堂在哪兒。」秦決問。

  老頭說:「城南,沈家開的。」

  秦決把這幾個字記住了,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在後頭叫住他:「年輕人。」

  秦決回過頭,老頭說:「這方子,你要是真抓著藥,別自己喝。」

  「為什麼。」秦決問。

  老頭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第八味,不是治病的,是壓東西的。」

  秦決問壓什麼,老頭翻開那本舊書,指了指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人形,人形的背上,畫了一節骨頭,骨頭畫得很細,一節一節往上排。

  秦決問:「第八味,是給誰吃的。」

  老頭合上書:「不是給人吃的,是給背上那節骨頭吃的。」

  秦決站在櫃檯前,沒有說話,他把那張藥方重新折好,放進懷裡。

  鋪子外頭有人挑著擔子走過,擔子一晃,鈴鐺響了一聲。

  「老伯。」他說。老頭應了一聲。

  秦決說:「您剛才說,第八味是壓東西的。」

  老頭說:「對。」

  秦決問:「壓不住會怎麼樣。」


  老頭伸出手,把書按在櫃檯上:「壓不住,它就要往上走。」

  「走到哪兒。」秦決問。

  老頭說:「走到心口。我喝那一口的時候,涼到了腰,要是涼到心口。」

  秦決問:「怎麼樣。」

  老頭抬起頭:「年輕人,你要是哪天涼到心口了,別來找我,我這兒沒有藥。」

  老頭說完,就低下頭去看那本舊書,不再看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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