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照片上那個女人,是誰
老宅里還住著幾個老人,都是從前伺候過人的,現在年紀大了,留在院裡看屋子。
其中一個姓徐,七十多歲,走路要拄拐,說話很慢,見了人先看半天。
秦決打聽到,這個人從前在三房伺候過,伺候的是誰,沒人說得清。
老徐的褂子是灰的,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
秦決是第二天上午去的,老宅的側門開著,他直接進去了。
台階是青石的,邊角磨得很圓。
院裡有個小院,小院角上有一間屋,屋門開著,老徐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
他正在剝豆子,小板凳很矮,他坐得很靠里,兩隻腳踩在台階上。
屋裡的桌上放著一隻空茶碗。
屋裡的光線很暗,靠牆擺著一張木床,床上堆著一床舊棉被。
那隻盆是搪瓷的,盆底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黑鐵。
院子外頭是一條窄巷,牆頭上搭著幾根竹竿,竹竿上晾著一件舊褂子。
秦決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住,老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豆子。
門檻上落著一層灰,腳印壓在上頭,一道一道。
「找誰。」老徐問。「找您。」秦決說。
「找我幹什麼。」「問個人。」「問誰。」「我娘。」秦決說。
老徐的手抖了一下,豆子從手裡滾下去,滾到台階下面,他沒有去撿。
「你走錯門了。」老徐說。「沒錯。」秦決說。
院裡沒有風,槐樹的葉子垂著,一動不動。
老徐說:「我說你走錯了,這院裡沒你說的那個人。」
秦決說:「您在三房伺候了三十年,伺候過的人,您比我清楚。」
老徐把豆子往盆里一倒:「我不清楚,你走吧。」
牆角的瓦缸里盛著水,水面上浮著兩片葉子。
秦決沒走,他蹲下來,把散在地上的豆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盆里,撿了七八顆,老徐看著他撿,看著看著,他把頭轉過去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木盒,打開,把那半張照片拿出來,放在老徐面前的台階上。
「照片上那個女人,是誰。」秦決問。
老徐的眼睛落在那半張照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日頭從牆頭挪到了牆角,石板縫裡的草影也跟著挪。
他的手開始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種抖,是攥不住東西的那種抖。
「你從哪兒拿的。」老徐問。「別人給我的。」秦決說。
巷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走了幾步,又沒了。
「誰給你的。」「秦伯庸。」秦決說。
老徐抬起頭,看著秦決,他的眼睛紅了:「你是……」
「我叫秦決。」秦決說。
老徐的嘴唇動了動,他把拐杖撐在地上,想站起來,站了兩次,沒站起來。
秦決伸手把他扶住了,老徐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緊:「你回來啦。」
「回來了。」秦決說。「三年了。」「三年。」秦決說。
老徐的手還抓著他的胳膊,抓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你瘦了。」「裡頭吃得不好。」秦決說。
老徐說:「你娘要是看見你這樣,得心疼。」
老徐說完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把嘴閉上了。
院牆外頭有隻雞在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老徐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又去看那半張照片,看到手指頭髮僵,才鬆開手,坐回小板凳上。
石板縫裡的草長得很高,黃了一半,風一過就晃兩下。
老徐說:「這張照片,是我拍的。」
「什麼時候。」秦決問。「十九年前。」「在哪兒。」秦決問。
老徐說:「臨江邊上的一個渡口。」
老徐把照片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
拐杖是棗木的,握手的地方被磨得發亮,亮得能照見人影。
老徐的鞋是黑布的,鞋面上補過一塊。
老徐說:「那天風大,你娘站在船邊上,頭髮吹起來了。我說,太太,您別站那麼靠邊,她說,沒事,我看看水,我就拍了這一張。那天你娘穿的是青色的褂子,袖口有一道補過的痕跡,她說不許我提補丁的事。我說太太您補得看不出來,她就笑了。」
老徐說到這兒,喉嚨里卡了一下,又說:「你娘笑的時候,眼角先彎,彎完了,才笑出聲。底片後來丟了,洗出來兩張,一張給了她,一張我留著,我留的那張,也在搬家的時候丟了。」
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顏色暗了,落了一層灰。
秦決看著那半張照片:「另外一半呢。」
老徐說:「另外一半,是你,照片上是你娘抱著你,我拍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後來出了事,有人把照片撕了,撕成兩半,一半留在這邊,一半……不知道去哪兒了。」
秦決沒有說話,他蹲下來,蹲在老徐面前:「她人呢。」
日頭從屋檐上滑下來,落在台階上。
老徐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秦決說:「三年前她來監獄看過我。」
老徐說:「我知道,她回來那天,我看見了,她穿的那件衣裳,我認得。她回來之後,在屋裡坐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時候,把她屋裡的東西都收走了,只留下一樣。」
「什麼。」秦決問。
老徐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布,布是素色的,疊得很整齊。
老徐說:「這是她留下的。她說,要是哪天三少爺回來了,就把這個給他。」
秦決把布接過來,布很輕,展開來,是一方手帕,手帕上繡著東西,不是花,也不是字。
布上有股舊棉花的味道。
是一節一節的紋路,從一頭往另一頭,一節一節往上走。
針腳很密,一道挨著一道。
秦決看著那些紋路,那些紋路他認得,他背上就有一節一樣的。
「這是什麼。」秦決問。
老徐看著那方手帕:「不知道。太太繡了三年,繡的時候,不許人看,繡完了就收起來,從來不拿出來,只有一回。」
「哪一回。」秦決問。
老徐說:「你滿月那天,她抱著你,把手帕鋪在你背上,鋪了很久。我問她鋪這個幹什麼,她說,認一認。」
「認什麼。」秦決問。
老徐抬起頭,看著秦決:「她說,認一認,別走丟了。」
院子裡很靜,石榴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日頭偏西了,把樹影拉得很長,一直拉到門檻上。
秦決把手帕折起來,放進懷裡。
「徐伯。」他說。老徐應了一聲。「還有一件事。」秦決說。「你說。」
秦決說:「您在這兒三十年,見過跟我一樣的人嗎。背上有一節骨頭,是涼的。」
老徐愣了一下:「見過。」「誰。」秦決問。「你娘。」老徐說。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她背上也有。」
老徐的手背上全是皺紋。
老徐說:「有,她說是從臨江那邊帶來的,她說那地方的人,背上都有,有的人有一節,有的人有兩節,她只有一節。」
老徐頓了一下:「她說,那一節是龍脊。」
秦決沒有說話,他把手帕從懷裡拿出來,又展開看了一遍。還是那道紋路。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那兒,也有一節,跟手帕上的一樣。
「徐伯。」他說。老徐應了一聲。「臨江在哪兒。」秦決問。
老徐搖了搖頭:「不知道,太太從來沒說過,她只說,那邊的人,背上都有。她還說,那邊的人,要是走出來了,就別回去。」
「為什麼。」秦決問。
老徐看著院子外頭:「她說,回去了,就出不來了。」
秦決把那方手帕疊好,重新放進懷裡,他站起來的時候,老徐也跟著站起來。
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木頭磕在石頭上,聲音很脆。
「三少爺。」「嗯。」「你今天問的這些,我一個字都沒說過。」
老徐說完,就把門往裡掩上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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