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舊帳，今天結
第三天，秦決又去了秦氏大樓。
這一次，他沒拿那張卡，他把卡留在住處的桌上，壓在那塊玉底下。
大樓在正街上，九層高，外牆貼著灰石頭，門口立著兩根柱子。
台階是青石的，一共九級，掃得很乾淨，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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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門衛攔住了他，其中一個把手一伸，攔在台階中間：「請出示證件。」
「沒有。」秦決說。
門衛把手收回去，往門裡讓了半步：「沒有證件不能進。」
「我找秦伯庸。」秦決說。
門衛翻了一下桌上的本子，問他有沒有預約，秦決說三天前來過。
門衛把本子合上：「沒有，那不能進。」
秦決看了看門裡，一樓大廳里，前台後頭坐著兩個姑娘，大理石地面上，光反得很亮。
大廳頂上掛著一盞吊燈，燈沒全開，只亮了半邊。
「三天前我來過。」秦決說。「三天前是三天前，今天不行。」門衛說。
秦決問：「今天為什麼不行。」
門衛說：「今天董事長有客人。」
秦決又問什麼客人，門衛搖頭，說這個不能說。
「是客人不能說，還是客人姓什麼不能說。」秦決說。
門衛的嘴唇動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秦決說。
另一個門衛把話接過去：「先生，您別為難我們，我們就是看門的。」
秦決說：「看門的不容易，我也不為難你們，我就在這兒站一會兒。」
秦決沒跟他爭，他往後退了兩步，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看這棟樓。
正門朝南，旁邊有一條窄窄的側道，通到樓後。
他記得那天的電梯是從左往右上的，那側道，應該是通到貨梯。
……
秦決繞到了樓後。
樓後是一條小巷，堆著幾個紙箱，紙箱被雨淋過，塌了一半。
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裡頭是走廊，走廊很長，一頭通著貨梯，地上鋪著水磨石。
貨梯門口站著一個清潔工，正在拖地。
「幹什麼的。」清潔工直起腰。「送貨。」秦決說。
清潔工問送什麼，秦決說樓上要的東西。
清潔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清潔工問東西呢，秦決說在車上。
清潔工又問哪輛車，秦決說巷口那輛。
清潔工猶豫了一下，把拖把往旁邊挪了挪：「你自己上去，出了事別賴我。」
秦決進了貨梯，他按了九層。
……
電梯門開的時候，正對著辦公室的門口。
門口站著那個姓何的秘書，穿一件灰西裝，袖口很乾淨。
他正在打電話，聽見電梯響，回過頭，看見秦決，他的手停了一下。
姓何的把電話掛了：「秦先生。」
秦決在這頭應了一聲。
「您怎麼上來的。」姓何的問。「走路上來的。」秦決說。
姓何的站在門口，看了秦決幾秒，然後他側過身，讓開了半步：「董事長在裡面。」
秦決問：「他知道我來了？」
姓何的說：「不知道。」
「那你讓不讓。」秦決問。
姓何的沒有答，他只是把門推開了半扇。
……
秦伯庸坐在辦公桌後頭，桌上擺著一部電話，一個筆筒，一摞文件。
看見秦決進來，他沒有起身。
「我說了三天。」秦伯庸說。「今天是第三天。」秦決說。
「我說的是三天以後。」秦伯庸說。
秦決說：「今天就是三天以後，十九號算第一天，二十號是第二天，二十一號，是第三天。」
秦伯庸看著他：「你算得挺清。」
秦決說：「我在裡頭算了三年。」
秦決走到桌前，沒有坐：「東西呢。」
「我說了，一樣都不能給。」秦伯庸說。
秦決說：「我也說了，我今天不是來求你的。」
秦決從懷裡摸出三樣東西，一樣是那張半截的紙，一樣是一張抄下來的地契記錄，一樣是一張戶籍記錄的抄件。
他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秦決說：「一樣是秦有福從門縫裡塞出來的。臘月十九，同和當，二十塊六毛四。另一樣是檔案局的地契記錄。三十年前，臘月十九，城南青石巷，買主秦振邦。還有一樣，是戶籍處的遷出記錄。三年前，臘月十九，經辦人一欄，秦伯庸。」
三樣東西擺在桌上，擺成一條線。
秦伯庸的目光落在第三樣上：「這一張，你從哪兒弄的。」
秦決說：「戶籍處。」秦伯庸問誰給你查的，秦決說窗口。
秦伯庸又問哪個窗口，秦決說：「秦有德那個窗口。」
秦伯庸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他自己翻的。」
「他自己翻的。」秦決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窗簾拉著一半。
秦決把手撐在桌沿上：「三張紙，同一個月，同一天。三十年前買宅，三年前遷出，三年前我進牢，同一天。你告訴我，是巧合。」
秦伯庸沒有答。
秦決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那天晚上，巷子裡七個人，動手的不是我。我認了，我認，是因為有人讓我認。讓我認的那個人，今天坐在這兒。」
秦伯庸抬起頭：「你想說什麼。」
秦決說：「我不想說什麼。我今天來，就是拿東西。三樣，族譜那一頁，我娘的遺物，卷宗的抄本。舊帳，今天結，三樣都給我。給完，我走，以後我不進這棟樓。」
秦伯庸坐在那兒，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伸手，按了桌上的一個鈴。
姓何的推門進來：「董事長。」
秦伯庸說：「去把三房的老譜取來。」
姓何的愣了一下：「現在？」
秦伯庸說：「現在。」
秦伯庸又說：「還有，三年前那件案子的卷宗，去調一份抄本。」
姓何的問要幾份，秦伯庸說：「一份。」
姓何的又問給誰，秦伯庸看了秦決一眼，說：「給他。」
姓何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問，應了一聲就轉身出去了，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秦伯庸把背靠在椅子上：「第三樣，你娘的遺物，我沒有。」
「你有。」秦決說。
「我沒有。」秦伯庸說。
秦決說：「那我自己去找，我只要一句話。」
秦伯庸問：「什麼話。」
秦決說：「她還在不在。」
秦伯庸沒有答，他把頭轉向窗外，說：「你走吧，東西會送到你住的地方。」
……
秦決出了辦公室，他沒有走貨梯，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門。
樓梯間很暗，只有一盞燈，一層一層往下走，腳下有回聲。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推開大廳那扇門。
門廳里坐著七八個人，有來辦事的，有在等人的，說話都壓著聲音。
他們看見一個人從樓梯口出來，都抬起頭。
有個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手裡拿著個文件夾，他本來在跟櫃檯後頭的姑娘說話。
看見秦決，他把話停了，櫃檯後頭的姑娘也停了手。
大廳里只剩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
秦決走到大廳正中間。
門口那兩個門衛轉過身來：「你怎麼出來的。」
秦決說：「走出來的。」
「電梯還是樓梯。」門衛問。「樓梯。」秦決說。
門衛往前一步，伸手要攔。
這時候，從櫃檯後頭跑出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他把門衛的手按住：「讓開。」
門衛還要說話，管事的又把話壓了回去：「讓開。」
管事的看著秦決，看了兩秒，然後他退到一邊，把正門推開：「秦先生，請。」
秦決從正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太陽，正好照在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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