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寫了一行:遷出
戶籍處在城西,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擺著一排長凳,凳子上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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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生著一個爐子,煤味很重,熏得人眼睛發澀。
秦決是第二十一天去的,早上七點就到了。
他排在第十一個,一直等到十點半才輪到他。
窗口後頭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
他頭髮抹了油,梳得很整齊,胸口別著一枚小牌子。
他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葉,早就涼了,缸口結了一圈茶漬。
那盞燈吊在屋樑上,燈泡上落了一層灰。
窗口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頭寫著四個字,紙邊已經卷了起來。
窗口的台面是木頭的,磨出了一道淺淺的槽。
秦決把一張紙遞進去,紙上寫著一行:查一個人,女,姓秦,四十歲上下,三年前遷出。
年輕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把紙捏在手裡,先開的口:「查誰。」
「我娘。」秦決說。
年輕男人把筆拿起來,在紙上點了一下,問名字,秦決報不上來。
年輕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名字,你查什麼。」
「我只知道她姓秦。」秦決說。
年輕男人把紙推回來:「姓秦的多了,光我們這一個區,姓秦的就有兩千多號。你得有名字,沒有名字,就得有身份證號。」
「也沒有。」秦決說。
「那你回去吧。」
秦決沒動,他把手按在窗口的檯面上:「三年前她遷過一次戶口。」
年輕男人這才抬起眼皮,問是遷出還是遷入,秦決答了遷出。
年輕男人又問遷到哪兒去了,秦決說不上來。
年輕男人笑了一下:「什麼都不知道,你來查戶口。你要是查不著,回去問問你家裡人,問清楚了再來。」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催,有人喊了一聲:「前頭的走不走啊,查不了就讓讓。」
隊伍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秦決站著沒動,他把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往前趴。
屋裡的人大半低著頭,有人手裡攥著一沓材料,攥得起了毛邊。
後面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在屋裡顯得很響。
他看著窗口後頭那個年輕男人:「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三年前遷出的人,你們這兒有沒有底。」
年輕男人答得很快:「有。」
秦決問:「那底在哪兒。」
年輕男人說:「在系統里。」
「那你查。」秦決說。
年輕男人抬起眼皮:「我憑什麼給你查。」
「憑你剛才說,有底。」秦決說。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有底是我的事,查不查是我的事。」
秦決把手撐在檯面上:「你這話不對。底是公家的,不是你家的。你在窗口後頭坐著,是替公家看底,不是替你自家看底。我今天來查一個人,你把底翻出來,是你的本分。你翻不出來,是底沒了。你不翻,是你的事。那我要問你一句。」
年輕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問什麼。」
「你為什麼不翻。」秦決說。
屋子裡靜了一下,後面排隊的人也不催了,都往這邊看。
窗外的街上有人推著自行車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就遠了。
外面有人在喊賣東西,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年輕男人盯著秦決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伸手把那張紙拿回來,攤在鍵盤邊上。
他一邊看一邊念:「姓秦,女,四十上下,三年前遷出。還有別的沒有。」
「她那年冬天,去過第三監獄。」秦決說。
年輕男人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第三監獄。」「對。」
他沒有再問,兩隻手放上鍵盤,開始敲。
屏幕是老式的,發著綠光,字一行一行往上滾,他敲得很慢,一個鍵一個鍵地找。
敲了一會兒,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字,他往下翻,翻了兩頁,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才開口:「找到了。」
秦決往前傾了傾身子:「哪一欄。」「遷出那一欄。」
年輕男人沒有念出來,他只是把屏幕往旁邊挪了挪,挪開半寸。
秦決看不見,他敲了敲台面:「念。」
「這一欄……我不太好念。」
秦決問為什麼,年輕男人咽了口唾沫:「因為這一欄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經辦人。」
「經辦人是誰。」秦決問。
年輕男人沒有答,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同志,這個名字我念不出來。」
秦決問他為什麼念不出來,年輕男人說:「因為這個人,我認得。」
「你認得,我更得聽。」秦決看著他。
年輕男人咬了咬牙,把屏幕又轉回來,低下頭,很小聲地念了一句。
念完之後,他抬起頭,臉上有點白:「就這一句。經辦人那一欄,填的是秦伯庸。」
……
後面排隊的人,這時候都不說話了,有個抱孩子的大姐往前探了探身子,又縮回去。
年輕男人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鍵盤底下:「查完了,你走吧。」
「還有一欄。」秦決沒動。年輕男人抬起頭,問他什麼,秦決說遷出去哪兒了。
年輕男人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欄是空的。」「空的。」
「對。遷出地址沒填,可那一欄上頭,有字。」
「什麼字。」
秦決問。年輕男人說在屏幕上,秦決又說:「我要看。」
年輕男人猶豫了一下,把屏幕轉過來半寸。
那一欄里,確實是手寫的兩個字,筆畫很細,起筆輕,收筆也輕。
秦決看著那兩個字,指頭在紙上按了一下,他抬起頭:「那是我娘的字。」
「你認得。」年輕男人問。
秦決說:「我認得。她寫『出』字的時候,最後一豎往上挑,別人不這麼寫。」
「那你憑什麼給她辦遷出。」秦決問。
年輕男人抬起頭:「我沒辦。這一條不是我經手的,是有人拿著條子來辦的。」
「什麼時候。」
秦決問。年輕男人答:「三年前,臘月。」
秦決又問哪一天,年輕男人把屏幕又看了一眼,說:「臘月十九。」
……
出了戶籍處,外頭下起了小雨,屋檐底下很快站了一排人。
秦決把懷裡那張紙摸出來,紙上是他剛記下來的三行。
姓秦,女,四十上下。她寫了一行:遷出。經辦人:秦伯庸。
他把紙折好,塞進最裡層的口袋。
雨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屋檐下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屋檐底下還站著幾個剛才排在後面的,有一個撐開了傘,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小伙子。」
秦決回過頭。
那人往前湊了半步:「剛才那事,你問得對。我在這兒排了三年隊,從來沒人敢那麼跟窗口說話。」
他把傘往前遞了遞:「一塊走?」
「不用。」秦決說。
那人把傘收回去,笑了笑:「路上留點神。」
他走進雨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了,剛才窗口那個,姓秦。」
秦決看著他:「他自己說的?」
那人說:「不是,我看過他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名字,叫秦有德。」
那人說完,撐著傘走了。
秦決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雨。
秦有德。
三房的遠支,跟秦有福是堂兄弟。
他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雨下大了些。他把領子豎起來,肩膀很快就濕了半邊。
他往回走,嘴裡念著那三個字:秦有德。
三年前那一頁,經辦人一欄寫的是秦伯庸。今天坐在窗口後頭的,是秦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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