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十年前那一頁
市檔案局在城中心,一棟五層的灰樓,樓很舊,走廊里有一股紙張發霉的味道。
天還沒亮透,門口就有人來站隊了,誰也不說話,只聽著風從巷口過來。
秦決是第二十天去的,去得很早,八點半就到了。
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都是來查東西的。
有查房產的,有查工齡的,還有一個老頭拿著張舊照片,說要找照片上的人。
九點整,門開了,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坐在窗口後頭,把牌子翻過來。
牌子朝外的那一面寫著兩個字:受理。
走廊里沒有椅子,站久了的人靠著牆,誰也不催誰。
窗口的台面是木頭的,邊角磨圓了,手摸上去滑膩膩的。
窗口裡頭的牆上掛著一排木牌子,寫著年份,一列一列排下去,邊角也起了毛。
排在秦決前頭的是那個拿照片的老頭,老頭把照片舉到眼前看,又放下,來回好幾趟。
老頭叫了他一聲小伙子。
秦決應了一聲。
「你眼神好,你幫我看看。」
秦決低頭看那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卷了。
上頭站著一男一女,中間一個小孩。老頭問他看清楚沒有。
秦決說看清了。
「那你說,這個男的,是不是穿的長衫。」
秦決應了一聲,老頭把照片收回去,用袖子擦了擦。
「找了四十年了,就剩這一張。」
秦決問找到沒有。
「沒有,他們說檔案里沒這個人。」
秦決說那就再找。
老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再找四十年?」
輪到他了,他把照片遞進窗口,裡頭的女人看了一眼,說了句什麼。
老頭沒說話,把照片收回來,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秦決看著他的背影,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的肩膀抖了一下。
……
排到秦決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他把一張紙從窗口遞進去。
紙上是幾個字:三十年前,臘月,城南秦宅,地契。
窗口後的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她抬起頭。女人問:「查這個幹什麼。」
秦決說,看看。
「看看不行,查檔案得有理由。」
秦決說理由寫在這兒了,女人把紙推回來。
「你寫的是看看,這不是理由。」
秦決問那要寫什麼。
「寫用途,你是要過戶,還是要打官司,還是要證明親屬關係。你要是有這三樣里的一樣,拿證明來,我給你查,要是沒有,你就回去。」
秦決沒動,他站在窗口前。
「三十年前的檔案,是不是在你們這兒。」
女人說在。
秦決問那為什麼不能看。
「規矩,檔案不是你想看就看,要是誰都能看,這樓早塌了。」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有人喊:「前頭的快點,查不了就走啊。」
女人往後頭喊了一聲:「下一個。」秦決沒走,他把手伸進袖子,摸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放在窗口的檯面上,是一張名片。
名片很硬,壓著暗紋,上頭只有一個字。秦。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低頭看那張名片,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了看秦決。
女人問這是什麼。
秦決說:「你們這兒,應該有人認得這個字。」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那張紙重新拿回去,攤平,然後她站起來。
女人說:「您稍等。」她轉身進了裡屋。
……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裡屋的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
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走到窗口前,把那張名片拿起來看。
「這張名片,誰給您的。」
秦決說是別人給的。
男人問是哪個人。
秦決說不認識,男人看著他,半晌沒動,手邊的茶涼了也沒端。
男人問他貴姓。
秦決說,姓秦。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男人說:「您跟我來。」
……
裡屋比外頭暖和,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舊電腦,屏幕是黑的。
鐵櫃靠著牆,一排三個,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色,鎖孔邊上有一圈亮痕。
屋角的掛鍾走得很慢,秒針一格一格往前挪。
男人請秦決坐下,自己也坐下。
「我姓任,管這一層的。您要查的,是三十年前臘月,城南秦宅的地契。」
秦決說對。
「三十年前的東西,多半在庫房,調出來要兩天。」
秦決說他在這兒等。
「那倒不用,不過我得問一句。」
秦決問要問什麼。
「您跟秦家,是什麼關係。」
秦決看著他,沒有立刻答。秦決說:「我姓秦。」
「我知道您姓秦,我是在問,您這一趟,是替秦家查的,還是替自己查的。」
秦決說:「自己。」任科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任科長說:「那就好辦。」秦決看著他,坐直了身子。
「您知道秦振邦這個名字嗎。」
任科長的手停了一下。
「秦家的老太爺,臨江城的人都知道。」
秦決說:「對,那您知道他三十年前買過什麼嗎。」
「不知道,三十年前的事,我還沒調來。」
秦決說:「可您剛才翻得很快。」
任科長說:「那是冊子排得好。」
秦決說:「冊子排得好,也得知道翻到哪一年,您一翻就翻到了。」
任科長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一個鐵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本冊子。
冊子是硬皮的,封面上貼著標籤,邊角已經磨破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翻開。
冊子很厚,紙頁發黃,翻的時候有沙沙的響,像有人在耳邊搓紙。
「三十年前的地契,都在這一本上,按年份排的。三十年前,是民國多少年,您知道嗎。」
秦決說知道。
任科長說:「那我直接翻。」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一半,他的手指停住了。任科長說:「有了。」
冊子停住的那一頁,就是三十年前那一頁。
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字是毛筆寫的,墨已經淡了,第一行是一個日期。
第二行是一個地名:城南,青石巷。第三行是一個名字。
任科長看著那個名字,眼神停在上頭,停得那盞燈跳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秦決也沒有說話。
秦決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那一頁上寫的是:
城南青石巷,一進院落,地契一張。買主:秦振邦。
日期:三十年前,臘月十九。
……
秦決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臘月十九。」任科長抬起頭。
任科長問:「您認得這個日子。」
「我進去那天,也是臘月十九。」
任科長的手指在冊子上按住了。任科長說:「三十年前的同一天。」
秦決說對。屋裡安靜了,外頭走廊上有人走過。
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秦決伸手,把冊子往自己這邊拉了一寸。
秦決問:「這一頁,能抄一份嗎。」
任科長說不能。
秦決說,那他能記住。
「記住不算,您今天看到的東西,出了這個門,我是不認的。」
「我不用您認,我自己認。」
他把那一頁上的每一行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抬起頭。
秦決說:「還有一件事。」
任科長說:「您說。」
秦決說:「三十年前臘月十九,買下青石巷那處宅子的,是秦振邦,那賣的是誰。」
任科長的表情僵了一下。任科長說:「賣主那一欄,是空的。」
秦決說:「空的。」
任科長說:「對,這一頁上,只有買主,沒有賣主,三十年前那一批地契,全是這樣。」
秦決問:「為什麼。」任科長把冊子合上。
「不知道,這一批是後來補錄的,原來的底冊,早就沒了。」
秦決看著他,沒有移開眼。秦決問:「誰補的。」
任科長說:「不知道。」
秦決問:「誰經手的。」
任科長又說了一遍,還是那三個字。他連著說了三個不知道。
說完,他把冊子抱回鐵櫃裡,鎖上,鑰匙在他兜里響了一聲。
……
出了檔案局,太陽很好,門口那七八個人已經散了。
秦決站在台階上,把懷裡的紙摸出來。紙上是他剛才憑記憶抄下的三行字。
台階是青石的,中間磨出一道淺坑,是這些年人踩出來的。
日期,地名,名字。他把紙折起來,塞回去。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三十年前臘月十九,那一天,秦振邦買下了一處宅子。
三十年後的同一天,他進了監獄,同一個月,同一天。
秦決站在台階上,看了很久的天。台階底下坐著一個賣報的,腳邊壓著一摞報紙。
最上頭那張翻開著,秦決看了一眼,頭版上是一行字:秦氏集團新項目動工。
底下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幾個人拿著鐵鍬。站在最中間的那個,是秦伯庸。
秦決看了一會兒,把報紙拿起來。秦決問:「多少錢。」
賣報的說:「五毛。」他付了錢,把報紙折起來,夾在腋下。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秦決問:「老闆。」
賣報的應了一聲:「啊。」
秦決問:「今天幾號。」
賣報的說:「二十號。」秦決點了點頭,十九號已經過去了。
他往北邊走了,走了十幾步,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報紙夾緊了些,指頭壓在那兩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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