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半截的也算數

  壽宴的第二天,秦決去找人。

  昨天壽宴上,老宅那個老僕叫住他,說老太爺要見他。他沒去,只讓老僕帶回一句話:等我把該找的人找齊了,我自己去。

  三年前臘月十九那件事,那天晚上巷子裡一共七個人。

  他,被打的那個,還有五個在遠處看著。

  那五個人,他一個都不認得,但他知道其中一個是誰。

  因為壽宴那天,那個人看見他就把頭轉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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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得比誰都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壽宴散的時候,他數過,中院第七桌坐的四個人,後院添頭桌坐的三個。

  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他記得那七張臉,記得每一張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城北。

  那是七個人里的頭一個,姓秦,叫秦敬堂,在城北開著一家糧油行。

  糧油行關著門,門板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四個字:轉讓鋪面。

  紙是新貼的,漿糊還沒幹,秦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隔壁裁縫鋪的老闆娘探出頭來。

  老闆娘問:「找秦老闆啊。」

  「嗯。」

  「昨天夜裡走的。」

  老闆娘把剪刀擱下:「走得急,鋪子裡的米麵都沒搬完,留了個夥計看著。」

  「去哪兒了。」

  老闆娘說:「不知道,不過他媳婦上車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裡抱著個盒子,盒子不大,用紅布包著。」

  秦決記住了這個盒子,他沒再問,轉身往城東走。

  ……

  那個人叫秦有福,三房的遠支,論輩分,秦決該叫他一聲叔。

  秦有福在城東開著一家雜貨鋪,賣些油鹽醬醋。

  秦決先去了鋪子,鋪子的門開著。

  櫃檯後頭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計,正在抹櫃檯。

  秦決進去的時候,小夥計抬起頭。

  小夥計問:「買什麼。」

  「找秦有福。」

  小夥計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說:「掌柜的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小夥計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轉過身去理貨架,背對著門口。

  秦決沒走,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

  貨架上的東西擺得很整齊,醬油瓶子擦得乾乾淨淨,櫃檯底下的錢匣子敞著口。

  秦決說:「鋪子還開著,人不在,錢匣子也不收,這不像出門辦事。」

  小夥計的背,猛地僵了一下。

  「掌柜的真不在。」

  「他在哪兒。」

  小夥計說:「我不知道。」

  「你知道。」

  秦決走到櫃檯前,把手搭在檯面上。

  秦決說:「昨天秦府壽宴,他去了,今天一早,他鋪子沒開,人也沒來。」

  「他沒走遠,他就在城裡。」

  小夥計的肩膀,開始抖起來。

  「我就是個看鋪子的。」

  秦決說:「你告訴我他住哪兒,我不為難你。」

  小夥計不說話,頭低著。

  秦決從袖子裡摸出兩塊錢,放在櫃檯上。

  「買你一句話。」

  小夥計看著那兩塊錢,手沒敢伸。

  最後他把抹布從桶里撈出來,擰了擰。

  「城西,槐樹巷,倒數第三家,紅漆門,昨天夜裡搬過去的。」

  ……

  槐樹巷是一條死巷,秦決找到倒數第三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門是新刷的紅漆,漆味還沒散,門縫底下有光。

  秦決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裡頭的燈,一下子滅了。

  巷子裡有一戶人家開著窗,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兩眼,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扇窗的燈也滅了。

  這條巷子,今晚誰都不想多管閒事。

  秦決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秦決說:「秦有福。」

  門裡沒有聲音,連呼吸都沒有。

  秦決站在門口,沒有敲第二次。

  他把手放在門板上,門板上的漆是涼的。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椅子挪動的響動,又停了。

  秦決說:「三年前臘月十九,你在。」

  門裡還是沒有一點聲音。


  秦決說:「我不是來打你的,我就問一句話,問完我走。」

  門裡終於有了動靜,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走到門邊,停住了。

  門裡說:「你走吧。」

  那個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開口。

  「我不認識你。」

  秦決說:「你認得,壽宴那天你坐在中院第七桌。」

  「我進去的時候,你正低頭喝湯,你看見我了,你把湯碗放下了。」

  門裡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秦決說:「你那天沒喝完,湯還剩半碗,你就把碗放下了。」

  「放下之後,你一直看著前院的方向,看了有一炷香。」

  門裡的呼吸聲,一下子重了。

  「你還記得。」

  秦決說:「我記得,我進去三年,別的不記得,就那天晚上,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巷子裡有七個人,我在裡頭,被打的在外頭,還有五個站得遠。」

  「你在那五個裡頭,我數過。」

  「你那天穿的是灰棉襖,站在牆根,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門裡沒有聲音,像是隔著什麼。

  「你連這個都記得。」

  秦決說:「在裡頭三年,別的都磨沒了,桌椅磨亮了,人也磨沒了,就那天晚上,一天一天磨不掉。」

  門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秦決以為人走了。

  然後門縫底下,塞出來一張紙,紙是從門縫裡一點點往外推的,秦決蹲下去,把紙撿起來。

  那是一張紙的一半,撕口很不齊,像是從中間硬扯開的。

  紙上寫著字,只有三行,第一行是一個日期,第二行是一個鋪子的名字,第三行是一串數目。

  秦決把紙舉起來,對著巷子裡那點光看。

  秦決問:「另外一半呢。」

  門裡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靜。

  「秦有福,另外一半在誰手裡。」

  門裡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門裡說:「撕掉的那一半,我不敢留,留著的那一半,我不敢燒。」

  「你拿走,你拿走我就沒這回事了。」

  秦決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行,這一半我拿走了,半截的也算數。」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還有一句,那天晚上,誰讓你們去的。」


  門裡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外頭有人在收攤。

  門裡說:「我不能說。」

  「你不敢說,還是不知道。」

  「我要是說了,明天就沒人給我收屍。」

  秦決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紅漆門。

  「那你就說半句,半句我也算數。」

  門裡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

  然後,門板底下傳出來兩個字,很輕。

  「陸家。」

  秦決沒有追問,他轉過身,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秦有福。」

  門裡沒有應,也沒有聲音。

  「你搬了家,我找得著,明天我要是再來,你就不用搬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

  回到住處,秦決把那張半截的紙攤在桌上,他對著燈看。

  日期是臘月十九,鋪子叫同和當,數目是二十塊六毛四。

  秦決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二十塊六毛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在同和當贖那塊玉,連本帶息,也是二十塊六毛四。

  他把紙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桌上還放著那塊玉,玉的裂口對著燈,裡頭的白痕看得更清楚了。

  他把玉拿起來,掂了掂,比昨天沉。

  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張從槐樹坊帶回來的紙團。

  展開,上頭那句話還在。劃掉的那一行,姓沈。

  秦決把兩張紙並在一起,一張是從族人手裡摳出來的,一張是別人塞給他的。

  中間差著的,正好是一半。

  他把燈吹滅,窗外有風,吹得窗紙響了兩下。

  第二天出門,門檻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小字,筆畫很細:柳葉巷,姓沈。方子上少一味,別聲張。

  沒有落款。

  秦決把紙收進袖子裡。昨天他在這條巷子裡進出了三趟,誰也沒有看見壓紙的人。

  明天還有幾家。剩下的幾家,明天去看。姓沈這一家,排在頭一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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