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七十桌,我坐哪一桌
請帖是壽宴前一天送來的,紅紙,金邊。
帖子上頭寫著四個字:秦府壽宴。
送帖子的人沒進門,把帖子往門縫裡一塞就走了。
秦決把帖子撿起來,看了很久。
帖子正面是印的,背面是手寫的,只寫了三個字:秦決收。
不是名字寫得難看,是寫得太好看。
那種字,是練過的,一筆一畫都有來處。
秦決把帖子放在桌上,壓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件衣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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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在城南,一條巷子進去,走到頭,是一道很高的門樓。
門樓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兩個字:秦府。
門口擺著兩排花籃,從巷口一直擺到門裡。
巷子兩邊停滿了車,有黑色的,有深藍的,還有一輛是白的。
秦決走到門口的時候,兩個迎賓的年輕人攔住了他。
迎賓的伸出手:「客人,請帖。」
秦決把帖子遞過去,迎賓的接過去,看了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然後抬頭,打量了秦決一遍。
迎賓的問:「你是哪一房的。」
「三房。」
迎賓的把帖子翻過來,看背面那三個字:「三房的老爺是秦伯庸,他兒子我認得,兩個都認得,沒見過你。」
秦決說:「我是他兒子。」
迎賓的愣住了,他把帖子捏在手裡,站在那兒,不知該往哪邊站。
迎賓的說:「你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院子,腳步比剛才快。
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
中年人把帖子接過去,看了兩眼。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管事說:「請。」
他領著秦決往裡走,一路上沒再說一句話。
……
秦家的院子很大,前院擺二十桌,中院擺三十桌,後院擺二十桌。
七十桌,紅布鋪面,碗筷都是新的。
院子裡人來人往,都是些穿得體面的。
秦決跟著管事走,走過前院,走過中院,管事沒停。
到了後院,還是沒停,一直走到後院最裡頭,靠牆的地方。
那兒加了一張桌子,桌子比別的矮半截。
桌面是舊的,上頭鋪的紅布也小一圈,桌邊擺著四把凳子。
管事指了指那張桌子:「您坐這兒。」
秦決看了看這張桌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十桌。
離他最近的一桌,隔著七八步。
七十桌,我坐哪一桌,這句話他沒有問出口。
「這張桌子,是誰定的。」
「上頭定的。」
「哪個上頭。」
管事的不說話了,他把手一伸,做了個請的姿勢。
「您先坐。」
秦決坐下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坐下之後,旁邊那一桌的人往這邊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轉回去了,轉回去之後,那一桌的說話聲小了一截。
有個中年女人把椅子往裡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麼。
秦決沒看她,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拿起筷子。
……
壽宴開了,前院先響的鑼,中院跟著,後院最後。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秦決這一桌,坐了三個人。
一個是他,一個是穿灰褂子的老頭,坐著一句話不說。
還有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直低頭看自己的鞋。
第四把凳子空著,一直沒有人來坐。
年輕人忍不住,小聲問那個老頭:「大爺,這是哪一桌啊。」
老頭沒答,年輕人又問了一句。
老頭這才開口:「添頭。」
「什麼添頭。」
老頭說:「擺七十桌是擺給外人看的,七十桌坐滿了,才叫七十桌,多出來的位置,就叫添頭。」
年輕人不說話了,他把頭低回去,繼續看自己的鞋。
秦決聽著,沒插話,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
酒過了三巡,前院開始敬酒。
秦決坐了半場,沒怎麼動筷子。
有人過來敬酒,杯子遞到他跟前,他抬手擋了一下。
遞杯子的人手一抖,酒灑出來半杯。
那人往後退了半步,沒敢說話。
秦伯庸端著杯子,一桌一桌往下走。
走到中院的時候,已經有人圍上去了。
秦決坐在最後頭,看得很清楚。
秦伯庸五十上下,身材高,背挺得很直。
敬酒的時候,他每一桌都停一下,說兩句。
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人笑起來。
走到後院的時候,他身後跟了七八個人。
那些人穿得都很好,說話的聲音也大。
秦伯庸一桌一桌敬過來,到了離秦決三桌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他往這邊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後就轉過去了,繼續敬下一桌,像沒看見。
秦決把筷子放下,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站了起來。
後院一下子靜了,最靠邊那一桌,本來沒人看的。
這時候,幾十雙眼睛全轉過來了。
秦伯庸也停下了,他轉過身,看著這邊。
「你怎麼來了。」
「帖子是你家發的。」
秦伯庸說:「帖子是老太爺發的,發給你,是客氣,客氣完了,你就該走了。」
「我不走。」
秦決往前走了兩步,他走到三桌中間那片空地上,站住了。
「我今天來,不是吃飯的。」
「那你來幹什麼。」
「我來問一件事。」
「問什麼。」
「三年前,臘月十九。」
秦決的聲音不高,可這四個字一出口,後院的筷子聲停了一半。
秦伯庸臉上的表情沒變。
「那件事,早結了。」
秦決說:「帳是結了。人是我打的,傷我認了,牢我也坐了。可有一樣,到今天還沒結。」
「哪一樣。」
「誰打的。」
秦伯庸沒說話,秦決看著院子裡那幾十桌人。
秦決說:「三年前那天晚上,巷子裡三個人,我認了是我打的。」
「可我進去以後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手裡什麼都沒有。」
「打人的,是別人。」
秦決又說:「我進去那天,有人在外頭擺了三桌酒,擺酒的是誰,我不知道。」
「但那天酒桌上坐的人,今天有幾位在場。」
後院徹底靜了,前院的鑼聲還在響,一陣一陣。
秦伯庸的手裡還端著杯子,那隻手沒有抖。
可他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秦伯庸說:「秦決,今天是老太爺八十,你要是還有點分寸,就坐下,把話咽回去。」
秦決說:「我有分寸,我沒在這兒說名字,我只說一句。」
他把酒碗端起來,舉到半空。
秦決說:「這碗酒,我敬三年前的自己,敬他替人坐了三年,這三年,誰欠他的,我記著。」
他仰頭,把酒喝了,然後把碗翻過來,碗口朝下,放在地上。
後院沒有人說話,那三個坐在添頭桌上的,也都停了筷子。
老頭把碗往旁邊挪了挪,眼睛盯著桌面。
年輕人偷偷抬了一下頭,又趕緊低下去。
前院的鑼,還在響,一聲一聲傳進後院。
秦伯庸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他沒回頭。
「管事。」
「在。」
秦伯庸說:「他坐這兒,不像話,給他換一桌。」
說完,他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
秦決還站在原地,那個管事跑過來,臉上的汗都出來了。
管事說:「秦……秦先生。」
「換桌。」
「換哪一桌。」
管事的不敢答,頭低了下去。
這時候,從正屋那邊過來一個老僕。
老僕走到秦決面前,躬了躬身子:「三少爺。」
秦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僕說:「老太爺請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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