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冊子上有七個
城東有個地方,叫槐樹坊,坊口有一棵大槐樹。
槐樹長得很老,樹底下擺著幾張石凳,凳面被坐得發亮。
樹後面是一排平房,青磚的,牆根底下有幾道水痕。
平房門口掛著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兩個字:坊務。
秦決是第十五天去的,去的時候是上午,他先沒進門。
坊口那幾張石凳上坐著三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
一個在納鞋底,兩個在下棋,棋盤就畫在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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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決走過去的時候,納鞋底的那個抬頭看了他一眼。
「找誰。」
秦決答了一句:「坊務。」
「辦事啊。」
秦決應了一聲:「嗯。」
「辦什麼事。」
秦決說:「報個案。」
納鞋底的老太太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
老太太說:「年輕人,我勸你一句,這坊務的門,進去容易,出來難。」
秦決問:「怎麼說。」
老太太說:「你要是來求人的,進去磕個頭,人家給你辦,你要是來講理的,那就不一定了。」
老太太又說:「裡頭那位姓衛的,脾氣硬,上個月有個賣菜的,跟他吵了兩句,第二天攤子就擺不下去了。」
秦決沒說話,他把這句話記住了,然後推門進去。
屋裡比外頭暗,一張長桌橫在屋子中間,桌後頭坐著個男人。
男人三十來歲,方臉,眉毛很濃,穿一件灰布制服。
制服洗得發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一個都沒松。
桌上攤著一本冊子,一支筆,還有一個印泥盒。
屋角堆著幾摞紙,紙邊壓著一塊青石,怕風吹。
男人正在寫字,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沒有抬頭。
筆桿上有一圈磨白的漆,像是用了很多年。
「什麼事。」
秦決說:「報一件。」
「什麼件。」
秦決說:「前天晚上,小柳巷,三個人動手。」
男人寫字的筆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秦決。
男人問:「你是哪一頭。」
「被打的。」
男人問:「打人的是誰。」
「不知道。」
男人把筆擱下,往後一靠:「不知道你報什麼,這種事,一個月有十幾起,街上的混混打架,你報到我這兒來幹什麼,去派出所。」
「派出所我去了。」
男人問:「那你還來。」
「派出所管不了。」
男人看著他,看了兩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男人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管不了。」
「因為那三個人,手腕上有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下,男人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窗外那棵槐樹的影子落進來,落在長桌上,很長。
男人問:「什麼東西。」
秦決說了兩個字:「白印。」
秦決又說:「打人的時候,手腕上會留下白印,一般人留不住,那不是打得重,是手上有別的東西。」
秦決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放在膝上,沒有動。
男人重新坐直了,兩隻手按在桌沿上,沒再動。
男人問:「你叫什麼。」
秦決把名字報了出去:「秦決。」
男人問:「幹什麼的。」
「剛出來。」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把冊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男人說:「剛出來,就來這兒指手畫腳。」
「我不是指手畫腳。」
男人把冊子拉過來,翻到一頁:「那你是什麼,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
男人問:「知道你還敢這麼說話。」
男人又說:「你知不知道,來我這兒的,一天少說三十個,三十個裡頭,二十個都是來訴苦的,我要是每個都聽,這一天別的事都不用幹了。」
秦決沒說話,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冊子。
冊子是線裝的,翻到的那一頁上寫著名字。
那本冊子上有七個名字,一個名字一行,字是手寫的。
冊子的邊角卷了,像是翻過很多回。
秦決數了一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站著。
秦決說了兩個字:「七行。」
「什麼七行。」
秦決說:「你那本冊子,翻開的這一頁,七行,這槐樹坊,在冊的有七個。」
男人的手在冊子邊上停住了,指頭壓在紙角上。
他沒有把冊子合上,也沒有再看秦決,眼睛盯著窗外。
男人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這坊,在冊七個。」
男人問:「你憑什麼這麼說。」
秦決說:「憑你翻的那一頁,正好翻到最後一個名字,底下沒有空白,寫滿了一頁,就是七個,要是沒寫滿,你不會停在這一頁。」
男人低頭看那本冊子,看了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他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壓了壓。
屋裡沒有別的動靜,只有那支筆擱在紙上的聲音。
男人說:「你倒是會看。」
秦決說:「我不光會看,我還知道一件事。」
男人問:「什麼。」
「那七行里,最後一行,是你自己。」
男人的手一抖,捏著冊子的指節白了一下。
「你……」
秦決說:「你寫字的筆擱在右手邊,印泥盒在左手邊,你是左撇子,可你翻冊子的時候,用的是右手,因為你怕翻亂了那一行,那一行是你自己的名字,你不想讓人看見。」
秦決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屋裡靜得很,窗外那棵大槐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
男人盯著秦決,喉結動了一下,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讓出了一條路。
男人說:「坐,你坐下說,秦先生,剛才是我失禮,你說的小柳巷那件事,我記下了,三個人動手,用的是手上有東西的路子,這種事,不歸派出所管。」
秦決問:「歸誰管。」
「歸我們管。」
秦決點了點頭,把背靠在椅背上,沒有再問。
「那我報完了。」
男人說:「等一下。」
男人往前傾了傾身子,說:「有一句話我得問你,你剛出來半個月,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知道什麼。」
男人說:「知道我們這兒在冊幾個人,知道冊子上最後一行是我,還知道那三個人手上有什麼。」
秦決看著他,兩隻手放在膝上,沒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出來的。」
男人坐回去,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男人說:「行,你這話我記下了。」
秦決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
「還有件事。」
男人說:「你說。」
「你們這兒在冊七個。」
秦決回過頭,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個男人。
秦決說:「這城裡,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不少,三百多口人,今天只見了三個。」
男人沒接話,秦決也沒等他答,出了門。
門外太陽很大,石凳上那三個人還在。
石凳邊上擺著一個茶碗,茶早涼了,沒人動過。
門外那幾個人還在下棋,棋子落在石凳上,響得很脆。
納鞋底的老太太抬頭看他,手裡的活沒停。
老太太問:「出來了。」
秦決嗯了一聲,沒多話。
老太太問:「辦成了嗎。」
秦決說:「報上去了。」
老太太手裡的針扎住不動了,擱在鞋底上,沒往下扎。
老太太問:「進去多久。」
秦決說:「一炷香。」
老太太重複了一遍:「一炷香,上個月那個賣菜的,進去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你臉沒白。」
她把針別在鞋底上,抬頭看了秦決一眼。
老太太說:「年輕人,這坊口我坐了二十年,進去的人,出來都是低著頭走的,你是頭一個抬著頭出來的。」
秦決沒有答,他繞過石凳,往坊外走。
日頭往西挪了一點,坊口的影子也跟著挪了挪。
走過那棵大槐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樹底下,石凳的影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紙團。
他把紙團撿起來,展開,紙上有幾道摺痕。
上頭只有一句話,字寫得很急,筆鋒都散了。
第七行劃掉的那個,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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