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價,得看我給不給
望江樓的三層跟樓下不一樣,樓梯口掛著一道深色的帘子。
帘子壓得很實,秦決掀開帘子進去,三樓很靜。
一張大桌擺在窗邊,桌上鋪著一塊藍布,桌後頭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七十上下,頭髮全白了,穿一件很舊的靛藍褂子。
他手裡盤著兩個核桃,一轉一轉,聲音很輕,沒抬頭。
「坐。」
秦決在桌子對面坐下,老人還在盤核桃,盤了一會兒,他把核桃擱在桌上。
老人說:「剛才樓下那位孫先生,出的價,你聽清了,三百塊。」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老人問了一句:「你知道那塊骨值多少。」
秦決搖頭:「不知道。」
「我也說不準。」老人說,「這東西不在市面上走,可有人願意為它出一萬。」
秦決沒說話,老人又盤了兩下核桃。
老人問:「你這塊骨,從哪兒來的。」
秦決答了一句:「當鋪贖的。」
老人接著問:「誰當的。」
秦決的聲音低了些:「我娘。」
老人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
老人又問:「她人呢。」
「不知道。」
老人沒有往下問,過了半晌,他把眼睛又眯回去。
老人說:「你別緊張,我不是來買你的東西,我是替人帶句話。」
秦決問了一句:「誰。」
老人沒有馬上答,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藍布上。
是一根很細的銀簪,簪頭是一朵很小的花,花瓣做得極薄。
老人說:「沈家小姐讓我問你一句,那天晚上,你背上那個,是不是又動過。」
秦決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天晚上,南城那條巷子,他失控的那個晚上,巷口站著一個人。
他以為是來尋仇的,硬把骨頭壓回去,站直了。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一手拎著藥箱,一手撐著一把傘,傘是深色的,遮了半張臉。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背上那個,不是病。
第二天,她就沒再出現過。
秦決問:「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老人說:「沈家的耳朵,比你想的多,這城裡,姓秦的事,沈家聽得見。」
秦決又問:「那她為什麼不自己來。」
老人把銀簪收回袖子裡。
老人說:「她來不了,三天後,戌時,沈家側巷,有人在那兒等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秦決看著他,沒有接話。
秦決問:「您替沈家看了多少年門。」
老人答了一句:「四十年。」
秦決問:「那您見過我娘。」
老人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老人說:「見過的人,不記。」
「是不記,還是不敢說。」
老人沒有答,他把核桃重新拿起來,一轉一轉。
轉了十幾圈,他才開口:「年輕人,有些名字,說出來,就得有人死。」
秦決沒再問,他換了一句:「您是誰。」
老人說:「一個跑腿的,名字不重要,我活了七十年,只在沈家做過一件事。」
秦決追問了一句:「什麼事。」
老人慢慢地說:「看門。」
他說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秦決站起來,他走到帘子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坐在那兒,兩個核桃在手裡轉著。
老人忽然又開口:「年輕人。」
秦決停下腳步,回過頭。
老人說:「那塊骨,你藏好,孫先生今天出了門,不會自己咽下去。」
……
出瞭望江樓,天已經暗了,江上的風一陣一陣,吹得燈籠晃。
秦決沒急著走,他沿著江邊的石欄走了一段。
江面上有幾條船,船頭掛著燈,一條渡船正靠岸。
船夫撐著篙,喊了一聲,岸上等著的人往後退了退。
秦決站在石欄邊,往水裡看,江水是黑的,看不見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個船夫把客人都送走了,回過頭來看他。
船夫喊了一聲:「兄弟,過江不過。」
「不過。」
「那你站這兒看什麼。」
「看水。」
船夫笑了一下,把篙擱在船頭。
「這水有什麼好看的,渾得很,底下什麼都有。」
「什麼都有。」
船夫說:「對,前些年發大水,衝下來過東西,有棺材板,有石碑,還有半截不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
「後來都讓人撈走了。」
秦決看著他,等他把話說下去。
秦決問:「撈走的,誰撈的。」
船夫說:「不知道,反正是夜裡來的船,白天來的人,撈不著。」
「為什麼。」
船夫把篙拿起來,往水裡一點。
「因為水底下有人守著。」
他說完,船慢慢離了岸。
秦決站在石欄邊,又看了一會兒,江面上那盞船燈越來越小。
他這才轉身,往城裡走,江風把他的袖子吹得鼓了一下。
袖子裡那塊玉,隔著布,還是涼的。
……
秦決沒走大路,他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窄,兩邊是住戶的牆,牆頭上有晾著的衣裳。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腳。
前頭的巷口,站著三個人,後頭的巷口,也有人在走動。
可那腳步聲走過去了,沒有停。
秦決把目光收了回來。
前頭那三個往前走了幾步,走在中間的是個高個子。
那高個子三十來歲,剃著平頭,兩邊站著兩個生面孔。
左邊那個很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卷到肘上。
右邊那個胖,肚子把褂子撐得鼓起來,一隻手插在褲兜里。
三個人站的樣子,秦決見過,一個站正面,兩個站兩翼。
這不是街上混混的站法,是有人教過的。
平頭叫了一聲:「秦決。」
「是。」
「東西交出來。」
秦決把手插在袖子裡,沒動。
秦決問:「什麼東西。」
平頭說:「你自己知道,昨天下午你在同和當贖的那一塊,孫先生出三百你不賣,我們出五百,東西給我,錢你拿走。」
秦決看著他,站得沒動,重複了一遍:「五百。」
「對。」
「你出五百,是替誰出的。」
平頭皺了一下眉:「你管這個幹什麼。」
秦決答得很快:「我問問。」
「你問不著。」平頭往前一步,「東西。」
巷子裡很暗,只有巷口那盞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牆頭上有晾著的衣裳,被夜氣浸得發沉。
誰家的孩子哭了一聲,很快被捂住了。
秦決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他沒有拿那塊玉。
他把兩隻手都攤開,垂在身側。
「這東西值多少,輪不到你們開口,是我說了算。」
平頭冷笑了一聲,把話接過去:「你說了算。」
秦決說:「價,得看我給不給,我要是給,一分錢不要也行,我要是說不給,你們出五千,也拿不走。」
平頭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你一個剛從牢里出來的,口氣不小。」
秦決說:「牢里待過的人,話都少,今天我已經說得夠多了。」
平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左邊那個瘦的往牆邊挪了半步,右邊那個胖的把手伸進褲兜。
平頭自己,邁步上前,他走得不快。
腳踩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
走到離秦決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
平頭說:「最後一次,東西。」
秦決看著他,一動沒動。
「你們三個,一起上來拿。」
平頭沒有動,巷口那盞路燈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是黑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