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骨頭少了一塊
望江樓在南正街的盡頭,靠著江,樓是三層,一層賣面,二層點菜,三層只接待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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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望江樓之前,秦決先繞了一趟城西。
舊貨市場還在,鐵皮大棚,幾十個攤子,跟五天前一樣。
鐵皮大棚底下沒有風,比外頭悶,地上落著一層碎紙和斷了的竹籤。
可中間那一排,少了一個人,那個瘦老頭的攤子空了。
攤布捲起來擱在一邊,攤子上什麼都沒擺。
那個空攤子的位置,地上的土比旁邊深一塊,是常年壓攤布壓出來的。
旁邊那個攤主正在收拾,看見秦決,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先開的口:「找老張。」
秦決應了一聲。
「他走了。」
秦決問:「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攤主把攤布往懷裡收,「收攤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攤子就沒出,人也沒了。」
秦決看著那塊空地:「他家在哪兒。」
「不知道。」攤主說,「我們這行,不問這個。」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走了,不是出了事。」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因為他把攤子留下了,東西一樣沒少,攤布也疊得好好的,這叫走。」
「出事的人,攤布不會疊。」
秦決沒再問,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攤主在後頭喊了一聲:「哎,那天你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回去念叨了一晚上。」
秦決問:「念叨什麼。」
「念叨了一句。」攤主說,「說他早該想到。」
秦決出了市場。
……
秦決是第二天午後到的望江樓,他把那張名片揣在袖子裡,進門的時候沒拿出來。
樓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白天沒點,燈籠上的字已經褪了色。
一樓的夥計迎上來:「客官幾位。」
秦決答:「一位。」
夥計問:「樓上還是樓下。」
「樓下就行。」
夥計愣了一下,把他引到靠牆的一張方桌前。
靠窗那幾張桌子都坐了人,只有靠牆這張空著,像是專給生客留的。
一樓人多,麵條的香味混著醬油味,吵吵嚷嚷。
秦決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
麵湯上浮著一層油花,蔥花切得很碎,熱氣往上冒。
面還沒上來,他先把懷裡那塊玉掏出來,放在桌角。
不是顯擺,是想看清楚那道裂。
裂在玉的中間偏右,很長,從邊上一直走到裡頭。
他伸出指頭,順著裂摸過去,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這道裂不是裂,是斷口。
玉原來應該是一整塊的,後來從這兒斷開,掉了一角。
掉的那一角,形狀是圓的,像一粒指甲蓋。
這不是掉了一角。
是骨頭少了一塊。
秦決把玉翻過來,對著窗外的光。
窗外的江面上有一條船,走得慢,桅杆上的帆沒升起來。
光透過玉,裡頭是渾的,看不透。
他把玉放回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
後頸那節骨頭,這時候沉了一下,不是涼,是沉。
像是有人在他脊梁骨上,輕輕按了一指。
……
面上來了,秦決低頭吃麵。
吃到一半,樓梯上下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的長衫,臉很瘦,顴骨高。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響,兩個人下來的時候,一階一階,聲音很清楚。
後頭跟著個年輕人,手裡提著個皮包。
兩個人從樓梯口出來,往門口走,走到秦決這張桌子邊上的時候,那個中年人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塊玉,看了三秒,然後他抬起頭,看秦決:「小兄弟。」
秦決抬起頭。
「這塊東西,是你的。」
秦決點頭:「是。」
中年人笑了一下:「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
「這塊東西,你保不住。」
一樓的聲音還在,可秦決這張桌子周圍,安靜了。
一樓有人往這邊看,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各吃各的面。
中年人說話不快,可每一句都掐在點上,像是說慣了這種話。
中年人把兩隻手背到身後:「臨江城不大,好東西,就那麼幾件。」
「有幾件,誰家手裡有,大家心裡都有數,你這塊玉,昨天在當鋪露過面,今天上午,已經有三家問過同和當的吳掌柜。」
秦決把筷子放下:「哪三家。」
中年人沒答:「我說了,你保不住,我勸你一句,趁現在還沒人下手,把它出了。」
「我出三百塊,你拿到錢,走人,這事就算完。」
「三百塊。」
中年人點頭:「對。」
秦決看著他:「您知道這塊玉是什麼。」
中年人愣了一下:「玉。」
「什麼玉。」
「我不知道。」中年人說,「我只知道它值錢。」
「這位先生。」
中年人應了一聲。
「您做古董多少年了。」
中年人答:「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您手裡過的東西,有幾件是真的。」
中年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秦決說,「我問問。」
「您今天看見這塊玉,第一眼,是想拿還是想買,您要是想買,不會先勸我出手。」
「您是想拿,拿不走,才退一步出價。」
「三百塊,不是價,是您想讓我趕緊鬆手。」
中年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秦決把玉拿起來,托在掌心裡:「這不是玉,是骨。」
玉在掌心是涼的,涼氣順著指縫往上爬,爬到手腕就散了。
一樓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掐了一下,中年人臉上的笑沒了:「你說什麼。」
「你看這道裂。」秦決把玉轉過來,對著他,「裂口是圓的,不是崩的,崩的口子是尖的。」
「這塊是從裡頭頂斷的,裡頭頂斷的東西,不是石頭,是活的。」
中年人往前半步:「活的。」
「對。」秦決說,「它原先在一樣東西身上長著,後來那樣東西死了,它掉了。」
「掉下來的時候,外面裹了一層玉,所以它看著像玉,其實裡頭是骨。」
中年人伸出來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是想拿那塊玉的,手就那麼停著,指頭張開,離玉還有一寸。
他沒動,秦決也沒動。
過了幾息,中年人把手收回去:「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不用看。」秦決說,「碰一下就知道,涼的,涼得跟井水一樣。」
中年人的喉結動了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秦決說:「我叫秦決。」
「秦。」中年人重複了一遍,「哪個秦。」
「臨江城秦家,本家的。」
中年人的臉,一下子沉了。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中年人轉過身:「你保不住,我再說一遍。」
秦決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保不保得住,是我自己的事。」
中年人沒再說話,他帶著那個年輕人出了門。
中年人出門以後,一樓的聲音才慢慢回到原來的樣子。
靠窗那桌的客人放下筷子,往門口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中年人走的時候,皮包在年輕人手裡換了只手,包角在門框上磕了一下。
……
跑堂的過來收碗,他一邊收,一邊往門口看了一眼:「客官。」
秦決應了一聲。
「剛才那位,是城東的孫先生,做的是古董生意,他看上的東西,沒有拿不走的。」
秦決沒說話,他把面吃完,把碗往前推了推,筷子橫在碗上。
鋪子外頭有人挑著擔子走過,扁擔吱呀一聲,很快又遠了。
跑堂的把碗摞起來,抱在懷裡:「不過今天他走得有點快。」
碗摞得很高,他兩隻手抱著,胳膊繃得緊。
跑堂的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客官,您這塊東西,別擱桌上了,還是收起來。」
秦決把玉收回懷裡,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他的指腹在那道裂上又按了一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跑堂的在背後喊了一聲:「客官。」
秦決回過頭,跑堂的抱著那摞碗,站在樓梯口:「您先別走。」
「樓上三層的客人,從您進門就在看您,現在他讓我帶句話。」
秦決問:「什麼話。」
跑堂的咽了口唾沫:「他說,請秦先生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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