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筆,現結
同和當鋪在南正街的東頭,門臉不大,兩扇黑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匾是舊的,字描過金,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的黑木。
秦決站在門口的時候,鋪子裡正有個婦人抱著個包袱出來。
婦人眼睛紅著,從他身邊過去,沒抬頭。
秦決等了一會兒,才抬腳進門。
鋪子不大,一溜櫃檯,櫃檯比人高,櫃檯上開著一個方口,方口裡能看見後頭坐著的人。
櫃檯是厚木的,邊角被磨得發亮,摸上去有一層油光。
秦決走到櫃檯前。
方口後頭坐著個掌柜,五十來歲,留著兩撇小鬍子,手裡撥著算盤。
他沒抬頭,先問了一句:「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秦決把手收進袖子:「贖。」
掌柜的伸出手:「票。」
秦決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從方口遞進去,那是一張當票。
紙已經發黃,邊上磨得起了毛。
掌柜的接過去,先看紙,再看印,看到第三眼的時候,他撥算盤的手停了。
他把當票放下,抬起頭,從方口裡看秦決:「這票,哪來的。」
秦決把袖子攏了攏:「我的。」
掌柜的又重複了一遍:「你的。」
「三年前臘月十九,當的。」
掌柜的又低頭看了一眼票上的日子:「三年前的東西,早過期了。」
「過期了,東西就歸鋪子。」
秦決說:「規矩我知道,可我這票上,沒寫過期。」
掌柜的把票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票上不寫。」他說,「票上不寫,規矩也是這個規矩。」
「那你的規矩,得寫出來給我看。」
「鋪子裡的規矩,憑什麼給你看。」
「憑這張票是你們的。」秦決說,「你們開的票,你們定的規矩,票上沒寫的,就是沒定。」
「沒定的,你不能拿來堵我。」
掌柜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把當票往櫃檯上一放:「行。」
「你要講規矩,那我告訴你,這東西,不在柜上了。」
「三年前就當死了,早處理了。」
秦決追問:「處理給誰了。」
掌柜的搖頭:「不記得。」
秦決說:「那我問你一句,柜上處理的當物,有沒有底子。」
掌柜的答得很快:「有。」
秦決問:「底子在哪兒。」
掌柜的不說話了。
秦決伸手指了指他身後那面牆,牆上掛著一塊木板,從地到頂,分成一格一格。
每一格里插著幾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日子,那是當鋪的號板。
哪一天進的當物,哪一天出的,都記在上頭。
牆上的號板一格一格,紙條新舊不一,有的已經卷了邊。
「你們這板子,是一天一格,三年前的臘月十九,在哪一格。」
掌柜的沒回頭:「那麼久的,早撤了。」
秦決沒讓:「撤了也有底冊。」
掌柜的把算盤往前一推:「底冊在庫房。」
秦決說:「那你把它拿出來。」
他答得很快:「庫房鎖著。」
秦決往前半步:「鑰匙呢。」
掌柜的終於抬了頭:「鑰匙在總號。」
秦決看著他,眉頭一點一點鬆開,他笑了。
那是他進城以來第一次笑。
「掌柜的,你不用去庫房,你把身子挪開就行。」
掌柜的愣了一下,秦決指了指他背後:「你擋著的那一格。」
秦決替他說了:「臘月十九。」
掌柜的背一下子僵了,他沒有回頭,可他的肩膀往旁邊挪了半寸。
就這半寸,秦決看清了。
那一格上,插著一張紙條,紙條沒有撤,紙條上的字還很新。
秦決說:「臘月十九那一格,沒撤。」
「你要是三個月前撤了,我還真問不出來,可你沒撤。」
「因為那件東西,還在柜上。」
鋪子裡靜下來,櫃檯上方掛著一盞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那盞燈掛得低,燈影落在櫃檯上,把方口照成一個黑洞。
旁邊櫃檯前還站著兩個客人,一個是要贖棉襖的老頭,一個是抱著個匣子的年輕人。
兩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往這邊看。
兩個客人都不說話,鋪子裡只剩算盤珠子偶爾碰一下的輕響。
掌柜的額頭上出了一層汗,他伸手,把方口的擋板拉下來一半。
「兄弟。」他的聲音低了,「你跟我到後頭說。」
「不去,我就在這兒說。」
「第一筆帳,我今天要現結,當金多少。」
掌柜的咬了咬牙:「當金十二塊。」
秦決又問:「利息呢。」
「三年,按月三分。」
秦決說:「三分,那是高利,票上寫的是兩分。」
「票上白紙黑字,你自己翻。」
掌柜的把當票翻過來,翻過去。
票上的字很小,但清清楚楚:月息二分。
「那就兩分。」他很快地說,「三年,連本帶息,二十塊六毛四。」
秦決從袖子裡摸出錢,數好,一塊一塊放在櫃檯上:「二十塊六毛四,你點。」
掌柜的沒點,他把錢往旁邊一推,轉身,走到牆邊。
他抬手,從臘月十九那一格里,抽出那張紙條。
然後蹲下去,從櫃檯最底下那一層,拉出一個抽屜,抽屜上了鎖。
他摸出一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兩下。
抽屜拉開,裡頭墊著一層紅布,紅布上放著一樣東西。
掌柜的把它捧出來,放在櫃檯上,是一塊玉。
巴掌大,青白色,邊上有一圈很細的刻紋,玉面上有一道舊裂,裂得很長。
秦決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他伸手,把玉拿起來。
玉是涼的,不是石頭那種涼,是從裡頭往外透的那種涼。
跟那天在舊貨市場碰過的鐵片,一個涼法。
他把玉收進懷裡。
鋪子裡那兩個客人,這會兒都看直了眼,抱匣子的年輕人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櫃檯上那塊玉。
老頭把棉襖往懷裡緊了緊,往後退了半步。
掌柜的伸手,把紅布往抽屜里一塞,抽屜推回去,鎖上。
鎖扣上的那一聲,在鋪子裡響得很大。
「看什麼看。」掌柜的沖那兩個客人說,「當鋪里不許探頭。」
年輕人縮了回去,秦決轉過身:「第一筆,現結。」
他轉身往門口走,掌柜的在後頭喊了一聲。
「兄弟。」
秦決停下。
「這玉……」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是誰的東西。」
秦決沒有回頭:「三年前,有人拿它來當,當票上寫的名字。」
「是我娘。」
他推門出去。
門外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亮著,一盞一盞。
街上的風帶著一點涼,吹在臉上,比鋪子裡清爽。
秦決站在門口,往街口看了一眼,街口那根電線桿底下,站著個人。
穿灰夾克,戴帽子,手裡推著一輛自行車。
兩個人隔著半條街,對視了一下,那人沒有動,秦決也沒有動。
過了幾息,灰夾克的低下頭,跨上車,走了,不快不慢。
自行車的鏈條響了一下,聲音在空街上傳出很遠。
秦決沒有馬上走,他站在街心,把那塊玉從懷裡摸出來,就著路燈看。
玉面上那道裂,很舊,縫裡積著灰。
他把玉翻過來,背面是光的。
可光面上,有一圈很淡的痕,不是刻的,也不是磨的。
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頭頂出來過。
他把玉貼在耳邊。玉裡頭,有很輕的一聲,不是水聲,是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