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筆,先記上
城南有條巷子,叫墨巷,整條巷子做的是紙墨生意。
賣宣紙的,賣舊墨的,賣碑帖拓本的,一家挨著一家。
巷子最裡頭那家,門臉最小,牌子最舊,牌子上三個字:墨雲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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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楣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木紋里還嵌著一層舊墨。
秦決進門的時候,鋪子裡沒幾個人,只有一個年輕人抱著匣子,站在架子前看貨。
鋪子裡有股舊墨的味道,混著紙漿的氣味,聞久了有點發悶。
櫃檯後頭站著個夥計,二十來歲,正拿雞毛撣子撣架子上的灰,聽見門響,他抬了下頭。
看見秦決那一身衣服,他的頭又低下去了:「看什麼。」
秦決說:「請人看樣東西。」
夥計把撣子擱下:「看東西要錢。」
秦決問:「多少。」
「看什麼。」
秦決把布包解開,把那張拓片拿出來,鋪在櫃檯上。
秦決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指腹底下是鐵片那道捲起來的邊。
拓片不大,一尺見方,上頭是一圈紋路,像是從什麼弧面上拓下來的。
紋路很密,一圈套一圈,從中間往外散。
夥計低頭看了兩眼:「這什麼玩意兒。」
秦決說:「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拓它。」
秦決搖頭:「不是我拓的。」
夥計撇了撇嘴:「看這個得我們掌柜來。」
秦決問:「掌柜在嗎。」
「在裡頭。」夥計往後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可掌柜一炷香十塊。」
秦決重複了一遍:「十塊。」
「對。」
秦決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今天沒帶錢。」
夥計笑了一聲,他把撣子又拿起來了:「那你來幹什麼,東西放下,人走吧。」
「這種玩意兒,滿巷子一天能收進來八張,都是些野拓子,不值錢,就算掌柜看了,也認不出,你出不起錢,也請不動人。」
秦決沒走,他看著櫃檯上那張拓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
鋪子裡很靜,只有外頭巷子裡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壓過石板,一聲一聲。
「你這架子上,第三層靠右,那個捲軸。」
夥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個捲起來的舊軸,用藍布包著,插在一堆紙筒里:「怎麼了。」
架子上那排紙筒里,有一筒的封口是新粘的,膠還沒幹透。
「那個不是宣紙,那是絹,你把它當宣紙收的。」
夥計的手停住了:「你說什麼。」
「你自己翻過來看,絹的邊上會起毛,紙不會,你們那捲,邊上起毛,起毛的地方,還有一道摺痕,是重新裱過的。」
夥計的臉白了一下,他把撣子扔在櫃檯上,轉身往後屋跑。
門帘子被他掀得老高,帘子上掛著的木牌晃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出來了,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衫,手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他走到櫃檯前,先看了一眼那張拓片,又抬頭,看了一眼秦決。
那人走路很穩,鞋底落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音。
然後他走到架子前,把那個藍布包抽出來,展開一角,低頭看了一會兒。
再抬頭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這位兄弟,那捲絹,是我上個月收的,收的時候沒細看。」
「今天要不是你……」
他沒往下說,他把藍布包重新卷好,抱在懷裡,走到櫃檯後頭:「你要看什麼。」
秦決把拓片往前推了推:「這張拓片。」
掌柜的把拓片拿起來,對著窗子照,照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看不出來。」
「這不是碑拓,是器物上的紋,器物的拓,要看原器,光憑一張紙,認不出。」
秦決問:「那誰能認。」
掌柜的想了想:「這條巷子,認不出的。」
「城西有個老先生,姓陸,他那兒有原器。」
「原器。」秦決重複了一遍。
「對。」掌柜的把拓片放下。秦決說:「他手上有一件,跟我這張,是一個東西上的。」
掌柜的抬眼:「你怎麼知道。」
「紋路的外圈,有一處斷口。」秦決伸手指了指,「拓片上只拓到半邊,另外半邊,得在原器上。」
掌柜的盯著他,眼皮垂下去又抬起來,最後把拓片推回去:「行。」
「今天這卷絹,你替我保住了,看東西的錢,我不收。」
「這筆,先記上。」
秦決把拓片收起來,重新包好:「記多少。」
「記十塊。」掌柜的說,「你什麼時候來還,什麼時候算。」
掌柜的把藍布包擱在櫃檯里側,又用一塊舊布蓋住。
秦決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掌柜的在身後開口了。
「兄弟。」
秦決停下。
「那位陸老先生,不是誰都能見的,你要去,得挑日子。」
秦決問:「什麼日子。」
掌柜的頓了一下:「他這陣子,每三天開一次門,下一回,就在這幾天裡。」
「錯過了,又得等三天。」
秦決把這句話記住了,他出了門。
門外,墨巷裡已經點起了燈,一盞一盞,從巷口亮到巷尾。
天還沒全黑,燈已經先亮了,燈是紙糊的方燈,掛在兩邊的檐下,風一過,一排燈就跟著晃。
他還沒走出巷子,前頭過來兩個人,一個是剛才在鋪子裡抱匣子的年輕人,另一個年紀大些,穿一件暗紅的褂子。
巷子窄,兩人並肩一站,就只剩側身能過。
兩人在巷子中間站住,把路擋了:「剛才在墨雲齋,是你替老曹看出來的那捲絹。」
秦決看著他:「是我。」
「我叫錢有德。」暗紅褂子的拱了拱手,「巷口第三家,寶墨堂,是我開的。」
「老曹那捲絹,我出過價,他不賣,今天倒讓你一句話點破了。」
「您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
錢有德笑了一下:「你聽得明白,那一卷要是當宣紙壓在庫里,明年他就得賠一半,是你替他省的。」
「所以我來請人,一個月三十塊,管飯,到寶墨堂來,比在墨雲齋強。」
錢有德身後的年輕人把匣子換了只手抱,匣角磕在他胳膊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秦決說:「你手裡那個匣子,是剛才在墨雲齋買的。」
錢有德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匣子是新擦的,可漆是舊的。」秦決說,「鋪子裡只有那一件值當買,你花了一筆錢,買了一肚子氣,回頭就想來挖人。」
錢有德的臉色變了變:「年輕人,眼睛太尖,不是好事。」
秦決看了他一眼:「我不去。」
錢有德的笑淡了:「年輕人,別急著回,你跟老曹才認識半天,你替我干一個月,就知道誰給的多。」
秦決說:「我說了不去。」
錢有德盯著他,巷子裡有風,把兩家的燈籠吹得晃。
那個抱匣子的年輕人往前半步,想說什麼,被錢有德抬手攔了。
「行。」錢有德把拱著的手收回去,「人各有志,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
「墨雲齋那捲絹的事,今天下午已經有三家知道了,明天,全巷子都會知道,到時候,來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他說完,讓開半步,秦決從兩人中間走過去。
走到巷口,他聽見錢有德在後頭開口:「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知道。」年輕人答,「不過他那雙手,涼得很。」
秦決沒有回頭,他站在巷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布包。
巷口的燈底下,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里的沙已經涼了。
布包是舊的,麻繩還在,可他剛才掂的時候,覺得比在巷口那會兒沉了一點。
他解開麻繩,把布包打開,鐵片還在,拓片還在。
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一枚銅錢。
銅錢上全是綠鏽,邊沿磨得發亮。
不是本朝的。
這種錢不在市面上走。鏽是後養的,養得勻,一層壓一層,是有人拿它當記號,在身上帶了很久。
秦決把它放回布包底下,把包口繫上,系得比剛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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