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價,我改了

  出了黑漆門,巷子裡比來的時候暗。

  秦決走到巷口,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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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腐攤邊上,多了一張小馬扎。馬紮上坐著個老先生。

  巷口那盞路燈還沒亮,豆腐攤已經收了,只剩幾塊木格堆在牆根。

  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褂子,手裡捧著個茶盅。

  茶盅上蓋著蓋子,熱氣從縫裡冒出來。

  那件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可茶盅是細瓷的,蓋子上描著一圈淡青的紋。

  老先生沒看他,看著巷子深處那扇黑漆門,先開的口:

  「進去了。」

  秦決沒接這句,反問他在這兒坐了多久。

  「你進去之前,我就在這兒了。」「那您知道我進去多久。」

  「一炷香的工夫。」老先生抿了一口茶,「比我想的長。」

  秦決沒說話,老先生這才把臉轉過來。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神很清。

  老先生說話不快,一句一句,中間總要停一下,像是把話在嘴裡掂過分量。

  「年輕人,我勸你一句,這扇門,進去容易,出來也容易,可你要想從裡頭拿走東西,就難了。」

  秦決說:「我沒拿東西。」

  老先生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連門都進不去。」

  秦決看著他:「我進去了。」

  「進去的是你的腳。」老先生把茶盅放下,「你的名字,還在門口擺著,那本冊子上,七個名字,多一個,得有人點頭。」

  秦決沉默了一會兒:「您知道那七個名字。」

  老先生沒有答,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膝上。

  是一塊鐵片,跟巴掌差不多大,黑乎乎的,邊上卷了一道,和舊貨市場那塊,一模一樣。

  秦決的目光落在那塊鐵片上,停了半息:

  「您從老張那兒拿的。」「老張不賣。」

  「他不賣。」老先生說,「可他不留,昨天晚上,他把它埋回土裡了,今天一早,我讓人挖出來了。」

  秦決看著那塊鐵片:「您想拿它換什麼。」

  老先生把鐵片收起來,揣回懷裡:

  「爽快,我不換錢,我要你辦一件事。」

  秦決問:「什麼事。」


  「城北有個場子,叫落雁堂,堂主姓戴,腿有點瘸,人稱戴瘸子,三天後他那兒有一場小局,你去,替我坐一坐。」

  秦決看著他:「坐什麼。」

  「坐著就行。」老先生說,「看他們怎麼說,怎麼看,回來告訴我。」

  秦決搖了搖頭:「您這價,開得不地道。」

  老先生的眉毛動了一下:「怎麼說。」

  「您手裡那塊鐵片,不是您的。」秦決說,「您挖出來,也不敢留,您要它,是為了看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可您看不懂。」

  「所以您不是來跟我做買賣的,您是來請我認的。」

  老先生端著茶盅的手,停在半空。

  巷子裡有一陣風過去,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了個旋。

  巷子很靜,偶爾有水滴從檐上落下來,砸在青磚上,一聲,又一聲。

  「這話說得難聽。」老先生說。

  秦決說:「難聽,是真的。」

  老先生看了他很久:「你今年多大。」

  秦決答:「十九。」

  「十九。」老先生重複了一遍,「三年前進去的時候,十六。」

  秦決點頭:「是。」

  「十六歲,替人頂的罪。」

  秦決沒說話。

  「我打聽過。」老先生說,「卷宗上寫得清楚,人是你打的,傷是你認的,可卷宗上沒寫,那天晚上,跟你一起在巷子裡的是誰。」

  秦決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您想說什麼。」

  老先生把茶盅的蓋子揭開,又蓋上:

  「我想說,那本冊子上的七個名字,你知道幾個。」

  秦決搖頭:「一個都不知道。」

  「那你今天去,是白去。」

  秦決說:「我寫了我的名字。」

  「寫了名字,不算數。」老先生說,「冊子上認的不是名字,是帳,你手上有一筆帳,他們才跟你說話,你手上沒有,寫一百遍也沒用。」

  秦決沉默了一會兒:「那您手上有帳。」

  老先生笑了:

  「我沒有,我要是有,今天就不坐在這兒等你了。」「我等的,就是一個手上有帳、自己還不知道的人。」

  他把茶盅擱在馬扎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膝上:

  「好,那你開個價。」


  秦決往前走了半步:「價,我改了。」

  「鐵片先給我,我看完了,告訴您它是什麼,至於您那件事,辦不辦,我看完再說。」「順序換一下,東西先過我的手。」

  巷口那盞路燈還沒亮,老先生的臉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有茶盅邊上那一圈熱氣,還看得見。

  他沒說話,過了半晌,他彎下腰,從馬扎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是舊的,用麻繩捆著,繩結上還掛著一小截斷了的線頭。

  他把麻繩解開,把布包遞過來:

  「裡頭是那塊鐵片,還有一張拓下來的紙,拓的什麼,我看不懂。」

  秦決接過來,掂了掂,很輕:「您叫什麼。」

  「別人叫我陸先生。」

  「陸。」秦決重複了一遍,「哪個陸。」

  老先生把茶盅重新端起來:

  「臨江城,姓陸的,還能有哪個陸。」

  他說完,慢慢笑了:

  「年輕人,你遲早會知道,這城裡,姓秦的和姓陸的,是老交情。」

  他站起來,把小馬扎折起來,夾在腋下:

  「東西你拿走,三天後,落雁堂,去不去,你自己定。」

  老先生轉身,往巷子外頭走,走到巷口,他又停下,回過頭。

  「對了,你剛才問我坐多久了,我再答你一句,我不是今天才來的,你出獄那天,我就在監獄門口,只是你沒看見我。」

  說完這一句,他沒再回頭。

  秦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他把布包解開,就著路燈,把拓片抽出來。

  布包夾在腋下不重,可他捏著繩頭的那隻手,指節有點發白。

  拓片上的紋路,一圈套一圈,他看著看著,手指停住了。

  這圈紋,他見過,不是這兩天,是更早。

  夢裡那條路,兩邊石柱上刻的就是這個,當時他只是覺得亮了一下。

  現在對著這張紙看,那點亮,變成了一條線,一條從尾骨往上走的線。

  秦決把拓片折起來,塞回布包,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

  那兒有一節骨頭,比別處沉。

  秦決住的地方在城北,一間小屋,房東姓周,一個月六塊錢,他一次付了三個月。

  回去的時候,房東正坐在門口擇菜:「回來了。」

  秦決應了一聲。


  「今天有人來找你。」

  秦決停下腳步:「誰。」

  「一個年輕人,穿得挺體面。」房東把菜葉扔進筐里,「問你住哪一間。」

  秦決問:「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房東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給了我這個。」

  房東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很硬,壓著暗紋。

  上頭只有一個字,秦。

  秦決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手寫的,一行小字:明天午後,望江樓。

  他把名片捏在手裡,捏了很久:「那人還說什麼了。」

  「說了。」房東想了想,「他說,讓你別裝不認識。」

  秦決又問:「還說什麼。」

  「還說了一句。」房東把筐往旁邊挪了挪,「他說,家裡那桌飯,你不去,有人會來請你。」

  秦決沒說話,他上了樓,推開門,把燈拉亮,燈泡是十五瓦的,光很黃。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兩個沒拆的紙箱。

  窗外是城北的老街,入夜以後沒什麼人,偶爾有自行車鈴響一聲,就沒了。

  他把鐵片和拓片都拿出來,擺在桌上。

  兩樣東西,一樣挨著一樣,他坐下,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後頸那節骨頭,還沉著,他閉上眼睛,試著把它往上頂。

  從尾骨起,一節,再一節,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先到腰,再到背。

  到後頸的時候,他停住了,桌上的燈泡,光暗了一下。

  燈泡的鎢絲抖了一下,光在拓片上晃出一層淺淺的影。

  秦決睜開眼,拓片上那一圈一圈的紋路,在昏黃的燈下,看得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張紙,他伸手,把鐵片拿起來,貼在耳邊。

  鐵片裡頭,有很輕的一聲,不是水聲。是風。

  他把鐵片揣進懷裡,起身下了樓。

  走到半路,巷口出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一個按住他的肩,另一個伸手就往他懷裡掏。

  鐵片被掏出來,舉到路燈底下看了一眼,又被塞回他手裡。

  「這個不是。」那人說,「是那塊牌子。」

  秦決的一隻手已經攥住了按住他那人的手腕。他到底沒有擰,鬆開了。

  那兩個人走了。

  他站在路燈底下,把鐵片重新揣好。從這一天起他知道,盯著他懷裡東西的人不止一撥,而且他們比他更清楚要找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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