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叫秦決

  紙片上的三個字是印上去的,秦決花了兩天,才問到地方。

  不是衙門,也不是警局。

  是城西一條巷子,巷口擺著個賣豆腐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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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很窄,兩邊是青磚牆,牆上爬著藤。

  走到盡頭,有一扇黑漆門。門環是銅的。門上沒有牌子。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裡頭探出半張臉。

  是個老頭,頭髮花白,眼睛很渾。

  老頭開口只問了一句:「找誰。」

  「找這兒。」秦決把那張紙片遞過去。

  老頭看了紙片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誰給的。」

  秦決搖頭:「不知道。」

  老頭把門縫關小了一點。門縫裡那雙眼睛看著他:

  「不知道誰給的,你來找什麼,這兒可不是誰都能進的,進錯了門,出去就難了。」

  「那你就當我是自己來的。」

  老頭盯著他,盯了很久。渾勁慢慢地退了一點。他把門推開:

  「進來吧。」

  門後頭是個院子,不大。中間一棵樹,樹下一口井。

  東邊三間廂房,西邊一排廊子,廊下擺著幾張長凳。

  長凳上坐著四五個人。秦決進去的時候,那幾個人都抬起頭來。

  一個穿長衫的,兩個穿短褂的。

  還有一個年紀很大的,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他們的目光在秦決身上頓了一下。

  然後就散開了,像是看一件不值當的東西。

  老頭領著他往東廂房走。廂房門口擺著一張桌子。

  桌子後頭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戴一副眼鏡,手裡翻著個本子。

  老頭在他耳邊說了兩句,就走了。

  戴眼鏡的抬起頭,把本子合上:「辦事?」

  「辦事。」

  「什麼事。」

  「查個人,一個姓秦的。」

  年輕人愣了一下,筆尖懸在本子上方:「誰。」

  秦決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叫秦決。」

  年輕人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來這兒的,都得先學會等,你前面還排著四個,今天輪不上你,明天也未必輪得上。」

  秦決看了一眼廊下。

  那幾個人正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高,其中一個往這邊瞥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用插隊。」

  年輕人擺擺手:「那你就明天再來。」

  「我不是來排隊的,我是來辦事的。」

  年輕人皺起眉:「那你來幹什麼。」

  秦決走到桌前。

  桌上放著一支筆,一個墨盒,還有一沓裁好的紙。

  他拿過來一張,鋪平,拿起筆,蘸了墨。

  「你們這兒,是要自己寫名字的,我寫一個,你看看。」

  年輕人往椅背上一靠:「寫清楚點,別寫連筆。」

  秦決沒說話,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紙推過去。

  年輕人低頭看,第一眼,表情沒變。

  第二眼,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第三眼,整個人從椅背上坐直了。

  「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麼。」

  「我是秦決。」

  「哪個秦。」

  秦決看著他:「臨江城,本家那個秦。」

  年輕人的手壓在紙邊上,沒動。

  抬起頭看了看秦決的臉,又低下頭看那三個字。

  廊下那幾個人還在說話,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因為年輕人站了起來,椅子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

  「您稍等。」

  他說完,轉身進了裡屋,走得很快,門帘子被他撞得晃了兩下。

  秦決站在桌前,沒動。廊下那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穿長衫的把手裡的茶碗放下,閉著眼的老頭,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帘掀開,年輕人出來了。

  後頭跟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深色的褂子,走路沒聲音。

  那人走到桌前,看了看紙上的三個字。抬起頭叫了一聲:

  「秦先生。」

  「裡間請。」

  秦決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走過廊下的時候,穿長衫的那個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路來。


  閉著眼的老頭把眼睛完全睜開了,看著秦決的背影,直到門帘重新落下。

  裡間比外頭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本很厚的冊子。

  冊子是線裝的,紙已經發黃,邊角卷著。

  那人把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名字,一個名字一行,字是手寫的,有的深,有的淺。

  秦決數了一下,在冊七個。

  七個名字里,有一個被人用墨塗掉了。

  塗得很厚,塗了不止一道。

  那人用指頭點了點塗掉的那個位置:

  「這一行,原本也該有個人。」

  秦決看著那一處墨:「塗掉的是誰。」

  那人沒有答,把冊子合上,兩隻手按在封面上。

  「秦先生,有句話我得先說,您今天來的事,我記下了,可這冊子上的東西,不歸我管。」

  「歸誰管。」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您要是想往下問,得先有資格。」

  秦決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半晌,他伸手把案上那本冊子往自己這邊拉了一寸。

  那人沒有攔。

  秦決伸出手指,在塗掉的那一行上,輕輕碰了一下。

  指尖底下的紙,是涼的,涼得像是剛從井裡撈出來。

  那人看見了,把冊子從秦決手底下抽回去,合上。

  兩隻手按住封面。

  「秦先生,手涼。」

  秦決應了一聲:「嗯。」

  「這冊子放了三十年。」那人說,「三十年裡,碰過它的人不多,碰過之後說手涼的,你是第二個。頭一個,我沒見過臉。」

  秦決看著他:「第一個是誰。」

  那人不答,站起來,把冊子抱走,放進架子上一個木匣里。

  「您先回吧,下回再來,不用遞紙片,報名字就行。」

  秦決出了裡間,廊下那幾個人還在。

  穿長衫的、兩個穿短褂的,還有那個閉眼的老頭。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幾個人都站起來了,沒有人說話。

  穿長衫的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頭低下去。

  秦決走到院門口,黑漆門在他身後關上,銅環磕在門上,響了一聲。


  出了巷子,天已經擦黑。

  賣豆腐的攤子還在,攤主是個胖女人,正把最後幾塊豆腐裝進木格。

  看見秦決出來,她停了一下。

  「出來了,比我想的快。」

  秦決點了點頭。

  「下回你來,不用敲那麼久。」胖女人說,「敲一聲我就知道是你,裡頭有人看著門,看得見。」

  秦決看了她一眼:「您也看得見。」

  胖女人把木格蓋上,沒接這句,推著車往巷子另一頭走。

  走了兩步,回過頭。

  「年輕人,這巷子,你別常來,來多了,外頭會有人問,問到你了,麻煩就大了。」

  秦決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豆腐車拐過街角。

  巷子裡沒有燈,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開看了一眼。

  剛才碰冊子的那根指頭,已經不涼了。

  秦決把那根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七個名字,第七個是被人塗掉的。塗得很平。塗它的人,不想讓人看清楚,也不想讓人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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