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輪不到你說不配
臨江城有條老街,叫南正街。
街不長,兩邊都是鋪子。
賣布的,賣藥的,賣紙墨的,招牌都掛了有些年頭。
街中間有一家茶樓,三層,木頭的,門口掛著一塊匾,字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
秦決是第九天去的。
去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偏西,把半條街的影子拉得很長。
茶樓里人不多,他上到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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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是方桌,桌面被磨得發亮,邊上有一道裂紋。
夥計過來,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客官,喝點什麼,我們這兒有龍井,有毛尖。」
「一壺茶。」
「什麼茶。」
「隨便。」
夥計愣了一下,下去了。
二樓靠里坐著兩桌。
一桌是三個老頭在下棋,棋盤擺在窗邊,棋子敲得啪啪響;一桌是個年輕人在看書,頭也不抬。
秦決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一個賣糖葫蘆的推著車過去,吆喝了兩聲;一個小孩追著車跑,被大人拉住了。
茶上來了。
壺是紫砂的,杯子很小。
秦決倒了一杯,端在手裡,沒喝。
杯子裡的熱氣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搭在桌沿上,指節的顏色比剛才淡了一點,他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裡。
樓梯響了。
先是樓下掌柜的聲音,很客氣:「趙少爺,您來了。樓上給您留著位子呢。」
接著是腳步,一級一級往上。
上來四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一件淺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摺扇是竹骨的,扇面上畫著山水。
後頭跟著三個跟班,都是短打,腰上繫著帶子。
年輕人上樓之後,掃了一圈,他的眼睛停在秦決身上:「那個位子,我要坐。」
秦決沒動,年輕人走過來,站在他桌前:「聾了?」
「我先來的。」秦決說,「茶我已經點上了。」
年輕人笑了一下,把摺扇在掌心敲了敲:「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那你站起來。」年輕人用扇子點了點他。
秦決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你不配坐著。」年輕人說,「這個位子,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你這種,站著都嫌多,跪著也嫌占地方。」
旁邊那三個跟班笑起來。
一個跟班說:「少爺,跟他廢話什麼,直接扔出去。」
另一個說:「看他這身衣服,八成是剛放出來的。」
年輕人擺了擺手:「不急。」
他把摺扇合上,往樓下指了指:「前些天那場接風宴,有個從牢里放出來的,當著滿桌人的面,把秦家二少的臉踩在腳底下。你聽說沒有。」
秦決沒答,年輕人上下看了看他:「你這一身,跟他挺像。所以你今天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替他找場子的。」
年輕人的臉沉了一下。
「你倒不傻。」
他把摺扇往桌上一拍:「既然認出來了,那就省事。站起來,跟我下樓。樓下有輛車,車上有人等著。你去了,磕個頭,賠句話,這事就算了。」
秦決看著他:「要是我說不呢。」
「那就不是磕頭的事了。」
年輕人往後一伸手,一個跟班把摺扇接過去。
下棋的三個老頭停下來看,拿棋子的那個老頭,手舉著,沒落下去。
看書的年輕人也抬起了頭。
秦決看著他:「輪不到你說不配。」
年輕人的臉沉了:「你再說一遍。」
年輕人伸手來推他的肩膀。
手伸過來,秦決的手已經到了。快不快看不出來,因為他的肩沒有動。
那隻手停在半路。
年輕人的手腕被按住了。按住它的,只有兩根指頭。
他想抽,抽不動。指頭沒有加力,只是不讓。
秦決把那隻手腕往下帶了半寸,年輕人的整個人跟著偏過去,往前踉蹌了半步。
「你……」
秦決鬆開手。
年輕人退回去,把自己的手腕翻過來看。
腕子上有兩道印子,淺淺的,還沒轉紅。
幾天前,監獄門口那個人,腕子上也是這麼兩道,位置分毫不差。出手的也是這兩根指頭。
秦決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樓梯口,退不動了。
秦決往前走了一步。
年輕人整條背貼上了欄杆。
三個跟班愣住了,最前頭那個,腳往後挪了半步。
下棋的老頭,有一個把手裡的棋子掉在了棋盤上,棋子滾了兩圈,掉在地上。
看書的年輕人把書合上了。
樓下跑堂的正好端著一壺水上來,走到樓梯口,站住了。
年輕人盯著自己的手腕,臉色白了:「你是什麼人。」
秦決沒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年輕人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少爺,走吧。」一個跟班小聲說。
年輕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你等著,這事沒完。」
他轉過身,下樓了,三個跟班跟著下去,腳步聲一直響到樓下。
二樓靠窗那桌下棋的三個老頭,中間那個是這條街上的熟臉。
七十上下,灰布褂子,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南正街上開鋪子的、跑船的,見了他都要叫一聲鮑爺。
早年在鏢局走過鏢,後來在城東開館教拳,教出來的徒弟,有兩個在衙門裡當差。
這三年,他沒在茶樓里看過誰的棋。
二樓安靜下來。鮑爺彎腰撿起那顆棋子,看了秦決一眼,又低下頭。
過了半晌,鮑爺忽然開口:「年輕人。」
秦決看過去,鮑爺把棋子放在棋盤上:「這一手,不是功夫。功夫講究個發力,講究個起勢收勢。你剛才那一下,沒有發力,是東西自己滑開的。」
秦決看著他。
鮑爺把棋子放回棋盤上:「南邊跑船的人,管這個叫龍脊。我見過一回,在船上。」
秦決沒答,鮑爺也沒再問,低頭繼續擺他的棋。
看書的年輕人重新把書打開,可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跑堂的把水壺放下,倒退著下了樓梯。
鮑爺把那顆棋子從棋盤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收進袖袋裡。
「三十年沒見了。」他說,「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第二回。」
他說話的時候沒抬頭,另外兩個老頭看著他,誰也沒敢接話。
秦決把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發現桌子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片,很薄,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
他剛才沒注意,不知道是誰放的。
他抬起頭,往二樓掃了一圈。
三個老頭在低頭下棋,看書的年輕人正看著窗外,跑堂的已經沒影了。
秦決把紙片拿起來。
上面印著三個字:鎮淵司。
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只在角上有一點墨,像是印章按歪了。
秦決把紙片折起來,塞進袖口。
他起身,往樓下走。
樓梯口的跑堂的見他下來,往旁邊讓了讓。
櫃檯後頭站著掌柜,五十來歲,戴一副老花鏡。
看見秦決,掌柜的把眼鏡摘了下來:「客官,剛才那位,是東街趙家的趙霖。他叔父在衙門裡做事。」
秦決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多謝。」
掌柜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他只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搭:「下回您來,坐裡間。裡間安靜,也沒人上來找事。」
秦決點了點頭,出了門。
秦決從南正街走過,街邊的鋪子一家一家看著他,沒有人出來。
他背上那節骨頭,一節一節往下壓,壓得很穩。
那是龍脊,在他骨頭裡睡了十九年,今天動了。
門外天還沒黑透,街上的人比剛才多了些。
他往街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剛才那四個人的方向,不是東街,是往南。
南邊那條路上,只有一家像樣的宅子,姓秦。
秦決站在街口,看著那條路。
過了很久,他把袖口裡那張紙片又摸出來,看了一眼。
鎮淵司。
他把紙片收好,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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