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認得它?

  城西的舊貨市場,是一片鐵皮搭的大棚。

  棚子底下擺著幾十個攤子,從東頭排到西頭。

  賣舊書的,賣舊家具的,賣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破銅爛鐵。

  

  鐵皮被太陽曬了一天,熱氣全悶在底下,走進去像進了蒸籠。

  秦決是第六天來的。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

  前一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有一條很長的路,路兩邊立著石柱。

  柱子上刻著東西,一道一道,很密。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刻痕在他眼睛裡亮了一下。

  醒來之後,那些刻痕還在。

  所以他出來走走。

  市場裡人不少,賣冰棍的推著車,一邊走一邊敲箱子;一個老太太蹲在攤前挑銅鎖,挑了半晌也沒挑中。

  秦決沿著攤子慢慢走,不看招牌,也不問價。

  走到中間那一排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個攤子上堆著一堆鐵器,鏽了的刀,斷了的鎖,還有半截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攤主是個瘦老頭,蹲在攤子後頭抽菸,煙叼在嘴上,眼睛半眯著,像是睡著了。

  聽見有人站住,他抬了抬眼皮:「看什麼看。」

  秦決沒理他,眼睛落在攤子角落。

  那兒壓著一塊鐵片,巴掌大,黑乎乎的,邊上卷了一道。

  「那塊,拿過來我看一眼。」

  瘦老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不賣。」

  「我沒說買。」

  「不賣也不給看。」瘦老頭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走走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秦決站著沒動,他伸手指了指那塊鐵片:「這東西,是從城西挖出來的。」

  瘦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你說什麼。」

  「邊上有紅土。」秦決說,「城西這一片,只有磚廠往北那一截是紅土,別處都是黃泥。」

  瘦老頭不說話了。

  「鐵片上的鏽,是往一邊堆的。」秦決接著說,「說明它在土裡躺著的時候是斜的,一頭高,一頭低。埋它的人,埋得很急。」

  旁邊攤子的攤主抬起頭,往這邊看。

  瘦老頭站了起來,把那塊鐵片從角落裡拿出來,放在攤面上:「你還看出什麼了。」

  秦決低頭看了一會兒:「這不是鐵,是鋼,鍛過的。打它的人用的是右手,錘痕的走向,從左下到右上。」


  瘦老頭的手抖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秦決沒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這東西本來不是這個形狀。」

  「它被人砸過,砸它的人想把它砸成別的東西,沒砸成。」

  瘦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你是幹這個的?」

  秦決說:「不是。」

  「那你懂這個。」瘦老頭把煙又點上了。

  「不算懂。」秦決說,「就是看得出來。」

  瘦老頭把鐵片翻過來,又翻過去:「你認得它?」

  「不認得。」秦決說,「但我知道它不是從土裡出來的,是從水裡出來的。」

  瘦老頭的手停住了。

  「你看這鏽。」秦決伸手指了一下鐵片的邊,「土裡出來的鏽是一層一層的,水裡出來的鏽是一塊一塊的。這塊,是一塊一塊的。」

  攤子上頭那盞燈泡晃了一下。

  瘦老頭把鐵片放下,手心裡全是汗:「這東西,你從哪兒學的。」

  「我不知道。」秦決說,「我就是知道。」

  瘦老頭看著他,把鐵片往他那邊推了推:「你要嗎。」

  「多少錢。」

  「你說個數。」

  秦決看了他一眼:「我不要,我就是看看。」

  他轉身要走,瘦老頭在後頭喊住他:「等等。」

  秦決停下來。

  「這塊鐵上的東西,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秦決站在那兒,沒回頭:「我見過。」

  「在哪見過。」

  秦決想了想:「記不清了。」

  他說完,往前走。

  瘦老頭站在攤子後頭,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塊鐵片拿起來翻過來看。

  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鏽。

  旁邊那個攤主湊過來:「老張,那是誰啊。」

  瘦老頭沒答。他把鐵片重新放回角落,用一塊破布蓋上,蹲下去重新點了根煙。

  手還有點抖。

  「老張。」旁邊那個攤主又壓低了聲音,「你這塊鐵,收了八年了,一直沒人問。今天怎麼讓他看了。」

  瘦老頭抽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我沒讓他看,是他自己看出來的。我看都沒看出來。」

  話剛說完,攤子前頭又站了個人。


  是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手裡拎著個帆布包,看樣子常來這條街。

  他指了指角落那塊布:「老張,那塊鐵,我上回問過,賣不賣。」

  「不賣。」

  「我加錢。」年輕人說。

  「加錢也不賣。」瘦老頭把布往裡頭掖了掖,「你走吧。」

  年輕人站著沒動,眼睛在那塊布上停了兩秒,才轉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瘦老頭沒看他,只盯著自己那根煙。

  ……

  出了市場,天已經擦黑。

  秦決在路口站了一會兒。

  剛才那盞燈泡,有一件事他沒說。

  它晃的那一下,不是風吹的,棚子底下沒有風。

  他攤開右手看了看。

  掌心那根指頭,剛才在攤子上碰過鐵片的,指尖還是涼的。

  涼得不重,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他把手收回袖子裡。

  街口有個修車攤,棚子下頭擱著一隻水盆。

  秦決走過去,蹲下,把兩隻手泡進去。

  水冒著白氣,是剛燒開的。

  修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給一輛自行車換鏈條。

  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兄弟,你這手怎麼了。」

  「沒怎麼。」

  「那盆水。」漢子把手裡的扳手放下,「是我剛倒的,燙手。你怎麼泡下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秦決把手拿出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我手涼。」

  漢子張了張嘴,沒再問。

  他看著秦決走開,又低頭看了看那盆水,水面上的白氣,散得比平常快。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自行車。

  車邊上靠著一個人,穿灰夾克,戴帽子,正低頭點菸。

  秦決看過去的時候,那個人正好抬起頭,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撞了一下。

  灰夾克的把煙點著了,吐出一口,轉身推著車走了,不快不慢。

  秦決沒追,他記住了那輛車的后座。

  后座上綁著一個木箱子,刷過漆,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字。

  只剩一個字。

  那個字他認得,因為他家大門上,掛了三十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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