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桌帳,我來算
第四天,秦家來人了。
來的是那天門口那個黑西裝年輕人,叫秦安,是秦家的管事。
他站在棚戶門口,沒往裡進:「三少爺。老爺子說,晚上回家吃個飯。」
秦決沒有讓開路。
秦安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
秦決後頸那節骨頭沉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隔著衣服按住了。
「知道了。」他說。
秦決坐在床沿上:「不去。」
「老爺子說,你要是不去,他就自己來。」
秦決看了他一眼:「幾點。」
「六點。」
秦安走了之後,隔壁那女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手裡拿著個簸箕,本來是要去倒灰的,站了一會兒,又把簸箕拎回去了。
她大概聽見了。
她看了秦決一眼,沒吭聲,回屋了。
秦決在床上坐到五點半,然後他起身,洗了把臉,出門。
秦家老宅,西廳,一桌十二個人。
秦決進門的時候,桌邊已經坐滿了。
主位空著,是秦伯庸的,他左手邊是秦逸,右手邊是蘇麗娟,末座留了一個位置。
秦決走過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沒有墊子,他一坐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沒人跟他說話,菜上齊了,酒也斟上了,八涼八熱,擺了一桌。
秦決面前那副碗筷是新的,筷子上還帶著竹子的白茬;其他人面前的,都是舊的。
秦伯庸最後一個進來,坐下之後,端起杯子:「今天這頓飯,是給秦決接風。」
桌上的人跟著舉杯,秦伯庸說:「三年了,回來就好。」
秦決沒舉杯,他坐在那兒,看著杯子裡的酒。
杯子上有個小小的缺口。
滿桌的人都在看他那隻手,看他什麼時候把杯子拿起來,他沒有拿。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人把椅子往邊上挪了半寸,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桌子那頭,兩個堂兄交換了一下眼神,胖的那個把嘴湊到瘦的那個耳邊,說了句什麼,瘦的那個沒笑,搖了搖頭。
桌上有人開始夾菜,筷子碰到盤子,叮叮噹噹的。
秦逸站起來了。
他端著杯子,走到秦決旁邊。
他一站起來,夾菜的聲音就停了。
「三弟。」他笑了一下,「這杯我敬你。」
桌上安靜下來,秦逸說:「三年,辛苦了。」
「裡頭那三年,日子不好過吧。我聽說,第三監獄冬天沒暖氣。你在裡頭,肯定吃了不少苦。現在出來了,家裡給你安排好了,你放心。」
他把杯子往前遞了遞:「以後有什麼難處,跟二哥說。」
他說完,把杯子往前又遞了遞,杯口離秦決的臉只有半尺。
桌上的人都在看,坐在對面的一個女眷把筷子放下,等著看秦決接不接。
秦決抬起頭:「二哥。」
秦逸嗯了一聲。
「三年前那晚,你幾點回的家。」
秦逸的笑僵在臉上:「你說什麼。」
「那天晚上,你從城南的會所出來,車是你開的。」秦決說,「凌晨兩點十七分,在環城路上,撞了一個騎電動車的女人。她叫孫桂芳,四十三歲,家裡有兩個孩子。她當場就不行了。」
桌上有人把筷子放下來。
秦決說得很慢,桌上那盤魚還冒著氣,沒人動筷子。
「交警隊來的時候,車上只有一個人。」秦決說,「那個人是我。我十六歲。」
「我在那輛車裡坐了兩個小時,等你們安排。」
秦逸的杯子還在手裡:「你……」
「我沒說完。」秦決看著他,「那天晚上,我在車裡坐了多久,你們知道嗎。」
秦逸沒答,秦決自己接了下去:「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裡,你們在商量,商量怎麼把這件事按下去。你們安排好了,單子上的字,是別人替我簽的,判了三年。」
「進去那天,你們跟我說,我媽的事,家裡管到底。我信了。」
「第二年冬天,我媽走了,你們沒告訴我。第三年,我托人問,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號子裡坐到天亮。」
桌上沒人說話。
檀香從後堂飄出來,混在菜的熱氣里,聞著有點膩。
秦逸的杯子終於放下了,放得很輕,但手一直在杯子上按著。
「那件事,家裡給了錢的。」他說。
「給了多少。」秦決問。
秦逸張了張嘴:「給了。」
「給了多少。」秦決又問了一遍。
秦逸沒答,坐在對面的一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
蘇麗娟手裡的珠子,一顆也沒轉。
她想說什麼,看了秦伯庸一眼,秦伯庸沒看她。
秦逸的手在抖,杯子裡的酒晃出來一點,滴在地毯上。
「秦決。」他說,「這些事,都過去了。」
秦決重複了一遍:「過去了。」
「對,過去了。」秦逸說,「你現在回來了,家裡也沒虧待你……」
「家裡沒虧待我。」秦決重複了一遍。
他站起來:「二哥,你坐下。」
秦逸沒坐。秦決又說了一遍:「我說你坐下。」
秦決的聲音不高,但秦逸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坐下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很響。
滿桌的人都看著他。
坐在他右手邊的一個人,把自己的碗往裡挪了挪;對面的兩個堂兄都低下了頭。
秦逸的臉,從耳根紅到脖子。
他伸手去拿杯子,手碰到杯壁,又縮回去了。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人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決沒再看他。
他把面前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是涼的。他把椅子往身後推了推,椅子腿又在地上颳了一聲。
他轉過身,朝秦伯庸那邊拱了一下手:「飯我吃了。」
「這桌帳,我來算。」
「走了。」
秦決說完這兩個字,秦伯庸開口了:「秦決。」
秦決停下來,秦伯庸說:「你媽的墓,在西山,第三排,靠東邊。」
秦決站在那兒,沒回頭:「我知道,托人去看過。」
他說完,走了。
他走出西廳,走過廊下的時候,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廊下的燈亮著,一隻飛蛾在燈罩上撞來撞去,一下,一下。
他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身後有人追出來。
是秦逸,他喊了一聲:「秦決。」
秦決停下來,沒回頭。
秦逸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大概是追出來的,毛衣的領子都歪了。
他站在那兒,喘了兩口氣,喘完了,才開口:「你恨我嗎。」
秦決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院子裡那兩盞石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秦決說了一句話:「三年裡,我數過。」
「你們一共來了四回。第一回是送話,第二回是送東西,第三回是警告,第四回是上周。」
「四回,沒有一回是來看我的。」
「我不恨你。」
「我只是記帳,記完了,就還。」
他說完了,往前走。
大門口那兩盞石燈,把他的影子拉過門檻。
影子出了門,就沒再回來。
秦逸在大門口站了很久。
門房那老頭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站在那兒沒動,直到門房裡那盞燈滅了,他才轉身回去。
西廳里那盞燈還亮著。
桌上的菜動了不到三成,八涼八熱擺著,熱氣早散了。
三叔把筷子橫在碗上,沒看人,只看桌面:「三年前那件事,家裡到底出了多少錢。」
沒有人接。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多少。」
秦伯庸的手按在桌沿上,按了一會兒,才說:「過去了。」
「過去了。」三叔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今天這桌上十一個人都聽見了,那孩子問了兩回,你一句都沒答上來。」
兩個堂兄把頭低下去,胖的那個把手裡的杯子轉了半圈。
蘇麗娟的珠子,這時候才開始轉。
秦伯庸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長響。
他站著,看了一眼滿桌的人,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後堂。
後堂的門帘落下來,西廳里剩下的人,誰也沒先動筷子。
過了半晌,白鬍子的族老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撤了吧。」
那天晚上,秦家西廳的燈,比平時早熄了半個時辰。
後堂那一盞,亮到了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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