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聽得見你

  沈清瑤留了一張紙條,那天晚上,她從藥箱裡抽出一張處方箋,寫了一行字,塞進秦決手裡。

  上面是一個地址,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楚。

  秦決把那張紙壓在枕頭底下,放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起來,先把它拿出來看一眼,紙上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地址是:城東清和路十七號。

  下面還有兩個字:沈宅。

  紙角有點卷了,第三天下午,他去了。

  沈家在城東,坐公交要轉一趟車。

  秦決沒坐,他走過去,走了一個多鐘頭。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沈家跟秦家那種老宅不一樣。

  沈家是一整棟樓,臨街,四層,外牆是淺灰色的,門口有兩棵梧桐。

  梧桐長得很高,把二樓那排窗戶遮了一半。

  秦決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

  沈家的門樓比秦家矮,可門口掃得很乾淨,台階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台階兩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獅子的嘴裡塞著兩塊紅布,布已經曬褪了色。

  秦決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是個年輕的門房,二十出頭,穿著制服:「找誰。」

  「沈清瑤。」

  「你哪個。」

  「秦決。」

  門房上下看了他一眼,說:「外姓人,別站門口。」

  秦決站著沒動:「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去別處找。」門房說,「這兒是沈家。」

  「沈清瑤住這兒。」

  「住這兒也不見你。」門房往前走了半步,把他往外推,「走走走。」

  秦決沒動,他看了門房一眼:「你這隻手,昨天是不是撞了。」

  門房的手停住了:「你說什麼。」

  「右手腕。」秦決說,「骨頭上有一道舊傷。你剛才推我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虛著。撞了多久了。」

  門房的臉色變了,他把手收回去:「你怎麼知道的。」

  「你站著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秦決說,「剛才抬手,右胳膊比左胳膊慢一點。這種傷,一般是騎電動車撞的,半個月到二十天。」

  門房張了張嘴:「十九天。」

  秦決只應了一聲。


  「你懂醫?」

  「不懂。」秦決說,「看得出來。」

  門房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又抬頭看了看秦決:「你等著,我進去問問。」

  他轉身往裡走,走得很急。

  門房進去沒多久,又出來了。

  跟著他出來的還有一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穿一件素色的衣服,頭髮挽著。

  管家打量他:「你是秦決。」

  「是。」秦決說,「我找她有事。」

  「小姐今天不在。」

  「那我等她。」

  管家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又挪開:「你進來吧。」

  秦決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有一口水井,井邊種著幾盆花。

  花開得不好,葉子有點黃。

  正屋的門開著,裡頭光線很暗。

  管家把他帶到廊下,讓他站著:「你在這兒等。」

  她進去了,秦決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

  四層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著,只有最東邊那一扇開了一條縫,縫裡沒有人。

  秦決沒有再看那扇窗戶,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邊那塊青石上,青石的縫裡長著一叢草。

  廊下的柱子是朱紅的,漆掉了幾塊,他伸手在柱子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紅。

  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上響,有風,但不大。

  廊下擺著兩把竹椅,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個茶壺,壺嘴還冒著一點氣。

  他等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正屋裡傳出來一個聲音,很老的聲音,是個女的:「你進來。」

  秦決抬腳,走進正屋。

  屋裡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髮全白,坐在一張藤椅上。

  她的眼睛閉著,秦決站在門口,沒往前走,老太太也沒睜眼。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頭梧桐葉子的響聲。

  老太太的膝上搭著一條毯子,毯子邊上磨出了毛;藤椅的扶手被摸得發亮,那是幾十年摸出來的。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我聽得見你。」

  秦決的身體僵了一下:「什麼。」

  「你身上那個東西。」老太太說,「我聽得見。」


  她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很清,不像七十歲的人。

  「三十年沒聽見了。」

  秦決站在門口:「你是誰。」

  「我娘家姓周。」老太太說,「沈清瑤的奶奶。三十年前,我也見過一個像你這樣的。」

  秦決的呼吸停了一下:「誰。」

  老太太沒答,她看著窗外。

  「他們趕你走,不是因為你礙事,是因為他們怕。」

  秦決沒說話。

  「你回去吧。」老太太說,「明天走,後天走,都行。但別在這兒過夜。」

  「清瑤這兩天不在城裡,她回來,我讓她去找你。」

  秦決站著沒動:「你剛才說,你聽得見。」

  老太太說:「聽得見。」

  秦決問:「聽得見什麼。」

  老太太把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聽見它在你背上,一節一節地往上頂。它今天沒起來,但它一直在,它不會一直睡著。」

  秦決沒說話,老太太又說:「你回去,找個人看著你,別一個人待著。」

  「為什麼。」

  「因為三十年前那個人,是一個人待著的。」

  秦決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

  秦決問:「它有名字嗎。」

  老太太說:「秦家的人叫它龍脊。別的叫法,我不知道。」

  院子裡那口水井,這時候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井底下敲了一下,可院子裡沒有人。

  老太太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秦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退出去,把門帶上。

  院子裡那口井,水面上一圈一圈的紋,慢慢散開,又慢慢平了。

  秦決走出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

  他下了台階。

  巷子口停著一輛車,車門開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兩包藥。

  她看見秦決,腳步停了。

  兩個人隔著七八步,誰都沒有先開口。

  「你是秦決。」她說。

  不是問句。

  秦決看著她,沒有答。

  「我奶奶說,這兩天會有人來。」她說,「她說那個人背上,有一條龍脊。」

  秦決站著沒動。

  「我叫沈清瑤。」她說,「你等了我三天,我欠你一句話。」

  她把那兩包藥換到一隻手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指了指院門。

  「進來吧。她今天會醒。」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