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門的,先躺下

  城西磚廠後頭有一片棚戶。

  一片矮房子,挨挨擠擠,中間只留一條能過一輛三輪車的道。

  牆是紅磚的,沒抹灰,磚縫裡長著草。

  下雨的時候,這條路會積水,積到腳踝;不下雨的時候,風一過,滿巷子的灰。

  

  秦決在這兒租了間屋子,一個月兩百。

  房東是個老太太,住在巷口第一間。

  收錢的時候,她沒問秦決從哪兒來,只問了一句:「住多久。」

  「看情況。」

  「那先交一個月。」

  老太太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他:「三號。水在院子那頭,自己打。」

  鑰匙是鐵的,上頭纏著一圈紅繩。

  「押金不用。」老太太說,「住一天算一天,你什麼時候走,跟我說一聲就行,別的東西我也不問。」

  秦決接了鑰匙。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朝西的窗。

  床板是舊的,鋪了一層草蓆,草蓆邊上磨出了毛。

  桌子靠牆,桌面上刻著幾道印子,不知道是誰刻的,有一道很深,像是用刀尖劃的。

  牆角結著蛛網,網裡粘著一隻幹了的蛾子;地上有一塊磚是松的,踩上去會響。

  秦決把窗推開,窗外是磚廠的煙囪,白天冒煙,晚上不冒,煙囪底下堆著一垛磚,碼得很整齊。

  隔壁住著一對夫妻。

  男人在磚廠做工,肩膀上有一層洗不掉的灰;女人在家納鞋底,白天坐在門口,晚上進屋。

  第一天晚上,那女人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門口就走了。

  碗是搪瓷的,邊上掉了一塊瓷。

  秦決沒喝,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攤開看。

  指尖還是白的,從秦家出來那天晚上到現在,那節骨頭一直沒完全沉下去,它在腰那兒吊著,像一根沒拔乾淨的刺。

  第二天,他去巷口的小賣部買了一袋鹽,兩個饅頭。

  回來的時候,隔壁那男人正在院子裡洗手,男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進屋了。

  第二天下午,秦決在院子裡洗衣服。

  隔壁那女人抱著孩子出來曬太陽,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一個人住?」

  「嗯。」

  「吃飯怎麼弄,你自己會做嗎。」

  「外面買。」


  女人沒再問,她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回屋了,進屋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門,敲得很輕,三下。

  秦決坐在床沿上,沒動。

  「秦先生。」外頭的人聲音很平,是個男的。

  「開個門,說兩句話就走。」

  秦決站起來,先把桌上的那盞燈往裡挪了挪,讓光不照著自己,然後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頭一個四十來歲,穿一件黑色的對襟褂子,腳上是布鞋,人很瘦,但站得筆直。

  後頭那個年輕些,二十來歲,手裡提著個包,站在半步之後。

  前頭那個拱手,報了自己的名字:「吉順。」

  臨江城裡替秦家跑腿的,都歸他管。

  他早年在鏢局待過,手上是有東西的。

  秦決沒回禮:「秦家讓你來的。」

  「老爺子讓我來傳個話。」

  「說。」

  吉順往屋裡看了一眼,說:「進屋說。」

  「就在這兒說。」

  「也行。」吉順把手背到身後,「老爺子說,你身上那個東西,撐不過三個月。」

  秦決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自己知道。」吉順說,「你也該知道。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趁還來得及,走遠點,越遠越好。出了臨江省,就沒人認得你了,你在那邊好好過日子,這邊的事跟你再沒關係。」

  「老爺子的原話。」吉順又補了一句,「他說,他不想在臨江再看見你,也不想在別的地方看見你,所以讓你走遠點。」

  隔壁那扇窗戶響了一下。

  那對夫妻的燈還亮著,女人大概是想出來看看,被男人拉住了。

  秦決沒往那邊看:「三個月。」

  「三個月。」吉順點頭,「這是老爺子的話,不是我編的。他說這個數,是有講究的。」

  「他還說什麼。」

  「沒了。」

  秦決說:「那我問你一句。」

  「您請講,我聽著。」

  「三個月之後呢。」

  吉順頓了一下:「這話沒意思,您也別當真。」

  「我問你。」秦決說,「三個月之後,你們打算怎麼收場。」

  吉順沒答,他身後那個年輕人把手裡的包換了個手。


  「我是來傳話的。」吉順說,「不是來跟你聊這個的。老爺的話我帶到了,你要是不聽,那我也沒辦法。我只是個跑腿的,話帶到就走。」

  他往後退了半步:「告辭。」

  「慢著。」秦決往前跨了一步。

  秦決沒有擺架勢。

  他把右手垂在身側,指頭松著。

  脖子後頭那節骨頭往上頂了一分,又落回去。

  那東西在脊樑里睡著,像一條盤起來的龍。

  吉順一下子站住了,他的身體比他的嘴快,那半步退出去之後,他的腳已經擺開了,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壓得很低。

  他擺開了,卻沒有動。

  秦決往前走了半寸。

  吉順又退了一步,這一步退到了牆根。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勸你,別試。」

  秦決沒說話,看了一眼院子外頭,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半條巷子。

  秦決問:「你練了多久。」

  吉順愣了一下:「三十年。」

  「三十年,不容易。」秦決說,「所以我不打你第二下。你要是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把外頭那件舊褂子的扣子解開了。

  不是要脫,是松。鬆了之後,他背對著屋裡的那盞燈,站直了。

  「上門的,先躺下。」

  那節骨頭,開始往上頂。

  這一次不是失控,這一次是他自己叫的。

  從尾骨起,一節,一節,往上走。

  走到後腰,他沒讓它停;走到後背,他也沒讓它停。

  走到後頸的時候,整間屋子的溫度,好像低了一格。

  吉順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是練家子,練了三十年,他見過很多東西。

  他見過能一拳打碎石碑的人,見過能一掌拍裂桌面的手。

  但他沒見過這個。

  吉順只說出一個字:「你……」

  秦決抬手,就一隻手,不快,也不重。

  吉順抬臂來擋,兩隻胳膊架在一起,擋在胸前。

  然後他整個人被掀了出去。

  不是退,是飛。後背撞在門框上,門框斷了半截,木屑濺了一地。

  他沒停下來,一直撞到院子對面的牆上,才停住。


  牆上留了一個印子,不是很深,但很完整,一個人的後背的形狀。

  吉順從牆上滑下來,坐在地上。

  他沒暈,抬起頭,看著屋裡站著的那個人,眼睛裡的東西,跟他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不是疼,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在抖。

  隔壁的窗戶,開了一條縫。

  那個男人的半張臉露在縫裡,很快又縮回去了。

  院子外頭也有人在看,是住在斜對面的一個老頭,蹲在門口抽菸。

  煙叼在嘴上,忘了吸,菸灰積了很長一截,掉在鞋面上。

  巷子裡又有兩扇門開了,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沒有人出來。

  那個年輕人站在院子裡,一動沒動,手裡那個包還提著,胳膊是垂著的。

  他看看坐在地上的吉順,又看看牆上那個印子,然後看看秦決。

  秦決把褂子的扣子重新扣上。

  那節骨頭在往下沉,一節,一節。

  沉到原位的時候,他的指尖又開始發白,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手指頭還有點涼。

  院子裡那盞路燈還亮著,光有點黃。

  秦決說:「回去告訴秦伯庸,三個月的事,我自己會看。他要是想知道我怎麼看,讓他自己來。」

  「他要是還想讓人來,下次別派這種的。」

  「派個能打的,能站住的那種。」

  吉順坐在地上,沒說話。

  他慢慢撐著牆站起來,站到一半,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第二次,他扶著門框,才站起來。

  那個年輕人張了張嘴:「秦、秦先生……」

  秦決只說了兩個字:「走。」

  兩個人走了,年輕人扶著吉順,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兩邊棚戶的窗戶,剛才還開著一條條的縫,這會兒一盞一盞地關上了。

  關窗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最後一聲很輕,是隔壁那對夫妻的。

  走到巷口的時候,吉順腳步慢了半拍,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秦決,是那面牆。

  牆上那個印子還在。吉順盯了很久,然後他低聲說了三個字:「是活的。」


  年輕人沒聽清:「順叔,你說什麼。」

  吉順沒答。年輕人伸手去扶他,被他推開了。

  他站在巷口,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兒什麼都沒有,但他按得很用力。

  年輕人扶著他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吉順忽然停下來。

  「順叔?」年輕人問。

  「回去。」吉順說,「今晚就回去,把話帶到,一個字都不要漏。」

  「是。」

  年輕人扶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吉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那三個字還壓在他舌頭上,一路帶回了秦家:是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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