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背上那個,不是病
從秦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秦決沒坐車,沿著城西那條老路往前走。
這條路他三年前走過,那時候是晚上,戴著手銬,坐在一輛車的后座上。
車窗外頭的東西,他一樣都沒看清,只記得路很長,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今天他自己走,路還是那條路,路燈比三年前少了幾盞,有幾段是黑的。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腳底板有點發熱,鞋底磨得薄,能感覺到地面的每一塊石頭。
路邊有個賣面的攤子,還沒收。
一口大鍋,鍋底下的火燒得很旺;老闆是個中年人,圍著一條髒圍裙,正在擦桌子。
秦決停下來看了看。
攤子邊上擺著三張小桌,只有一張坐著一個客人,是個老頭,正低頭吃麵。
秦決走過去,在另一張桌子邊坐下:「一碗麵。」
「好嘞。」
老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抓起一把面下進鍋里,水開了,白氣往上冒。
他一邊下面一邊看秦決:「剛出來?」
秦決抬頭,老闆指了指他的鞋:「看你這鞋,裡頭發的吧。」
秦決應了一聲:「嗯。」
老闆把面端上來:「吃吧,今天算我的。你要是嫌少,我再給你臥個蛋。」
秦決拿起筷子。
面是清湯麵,上面臥了一個蛋,蛋是溏心的,邊上煎得有點焦。
老闆又回去擦桌子,擦完把抹布搭在肩上,靠在鍋台邊上看他吃:「裡頭的飯,不好吃吧。」
秦決沒答。
「我表弟也進去過,關了兩年。」老闆說,「出來瘦了二十斤,臉都脫了形,吃了半年才養回來。他回來那天我去接的,站在門口,我都沒認出來那是他。他看見我,頭一句話是問家裡那口鍋還在不在。」
秦決吃了半碗,吃到碗底見了白的時候,後頸那兒涼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拿指尖碰了他一下。
秦決放下筷子。
老闆問:「怎麼了。」
「沒事。」
那股涼意從後頸往下走,走到脊背,走到腰,然後那節骨頭開始動了,從尾骨起,一節,一節,往上頂。
秦決把手按在桌子邊緣,桌子是鐵的,按上去涼。
老闆又問:「不合胃口?」
秦決又夾了一口:「合。」
骨頭往上頂到後腰,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
秦決的右手開始僵。
他低頭看,指尖已經白了。
不是普通的那種白,是那種泡在水裡很久、又拿出來晾過的白。
秦決說:「老闆,多少錢。」
「說了算我的,一碗麵不值幾個錢。」
「謝了。」
秦決站起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老闆在身後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
巷子口有一盞路燈,壞了,一閃一閃。
秦決走進巷子,靠在牆上。
那節骨頭往上頂,走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停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繃緊了,後背上那件舊衣服,被頂起來一小塊。
不明顯,但確實是頂起來了。
秦決把後腦抵在牆上,咬著牙。
牆是磚牆,粗糙,硌得後腦生疼。
他咬著牙,等它自己沉下去,可它沒沉。
巷子裡走出來三個人。
都不大,二十出頭,穿著背心,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酒瓶,瓶子裡的酒只剩一個底。
走在最前頭那個站住了,歪著頭看他:「喲,這誰啊。」
「不認識。」後頭一個說,「生面孔,沒見過。」
「生面孔好啊。」前頭那個把酒瓶在牆上磕了一下,「兄弟,借點錢,借完我送你回家。」
秦決靠在牆上,沒動。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伸手來推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秦決的手。
那雙手垂在身側,指頭是白的,而且那隻手在冒氣。
不是熱氣的方向,是往下沉的,一縷一縷的,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
「你……」
那人退了半步。
秦決這時候開口了:「走。」
那人沒走,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邊三個人,對面一個,而且對面那個人看起來瘦,看起來沒力氣。
後頭那個把酒瓶從他手裡接過去,晃了晃:「哥,就剩一口了。」
「把嘴閉上。」
前頭那個盯著秦決:「兄弟,看你這樣子,剛從裡頭出來吧。出來的人,都懂規矩。借點錢,明天還你,不然今天你走不了。」
他把酒瓶舉起來。
秦決沒躲,也沒抬手。
那節骨頭在他背後,還在往上頂。
頂到最高的時候,秦決做了一件事,他把它按了回去。
不是用手,是用整個後背,從後頸開始,一節,一節,往下按。
按的過程里,他整個人都在抖。
牆上那盞壞了的路燈,閃了兩下,滅了。
巷子裡一下子黑下來,三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變得很清楚。
然後有一聲很輕的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扇門推開了。
秦決把最後那一節骨頭按回了原位,抬起頭。
巷子裡那三個人,還站在那兒。
酒瓶從最前頭那個人手裡掉下去,砸在地上,碎了。
三個人都沒動,像被釘在地上。
過了大概三秒,站在最後頭那個先轉身跑了,第二個跟著跑。
最前頭那個站著,腿在抖:「你……你身上……」
秦決看了他一眼:「還不走。」
那人轉身就跑,跑的時候撞在牆上,又爬起來接著跑。
腳步聲一直響到巷子外頭才沒。
秦決靠在牆上,緩了很久。
後背那節骨頭沉下去了,但還涼著,涼得他牙根發酸。
他慢慢站直,巷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的,二十出頭,穿一件淺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藥箱。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秦決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七八米,和一地碎玻璃。
秦決先開口:「看夠了。」
那女的沒動,只是把藥箱換了個手。
「你剛才。」她說,「背上那個。」
秦決的手垂在身側:「跟你沒關係。」
「是跟我沒關係。」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是醫生。」
秦決說:「不用。」
「我沒說要給你看。」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離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來。
路燈壞了,只有巷口那邊一點光斜過來,照著她的半張臉。
她看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
秦決把外套拉緊了些:「讓開。」
那女的沒讓,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背上那個,不是病。」
秦決的動作停了。
風從巷子裡穿過去,捲起地上那片碎玻璃,滾了兩圈,撞在牆根上。
他看著她:「你懂什麼。」
「我不懂這個。」她說,「但我見過。」
「在哪見過,哪本書。」
「我家裡有本書,紙都黃了,邊角都翻爛了。」她說,「上頭畫過這種東西,畫得不像,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書上還寫著半句話,後半句被人裁掉了。」
秦決沒說話,把手從兜里拿出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她面前,兩個人現在只隔著一米。
那女的沒退,仰起臉看著他。
「你剛才按它的時候,」她說,「我在巷口數著,一共按了七下,按到第七下,燈滅了。」
「你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她說,「那盞燈不是你碰的,是它把燈弄滅的。」
秦決看了她三秒鐘,問:「你家裡那本書,是誰寫的。」
「不知道。」她說,「扉頁上蓋著一個章,是個沈字。」
秦決問:「你叫什麼。」
「沈清瑤。」
他把這三個字記住了。
然後他抬腳,走出巷子。
大街上燈亮著,人來人往,沒人知道剛才這條黑巷子裡發生過什麼。
身後那個拎著藥箱的人,一直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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