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著,我回頭來拿
臨江城城南,秦家老宅。
秦決走到門口的時候,天剛過晌午,日頭正毒,照在門口那兩盞石燈上。
燈座上落了灰,邊上裂了一道口子。
三年前他走的時候,這兩盞燈還是新的,燈座擦得發亮,門口還擺著兩盆鐵樹。
現在鐵樹沒了,只剩兩個空花盆,裡頭積著雨水,水裡泡著幾片爛葉子。
秦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前走。
門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坐在裡頭打盹,小窗開著一條縫,能看見他歪著腦袋,嘴張著。
秦決站在窗口,敲了兩下玻璃。
老頭動了動,沒醒;他又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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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嘴裡嘟囔了一句:「走錯門了。」
秦決說:「我找秦伯庸。」
老頭這回睜開了眼,坐直了,上下打量他。
舊衣服,舊鞋,鞋面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白灰;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印子,是手銬磨的,已經淡了,但還在。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問:「你是哪個。」
「秦決。」
門房裡安靜了兩秒,老頭的手在桌子底下頓了一下,站起來走出來,把那扇小窗關上了,動作很輕,關得很嚴。
老頭丟下一句:「你等著。」
他進去了,秦決站在門外。
太陽挪過去,把他的影子從門檻里挪到門檻外。
門口過了一輛三輪車,車上裝著白菜,騎車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騎走了;
又過了一輛電動車,一個年輕女人,后座上坐著個孩子,孩子指著他問了一句什麼,女人沒答,把車騎快了。
秦決站在那兒沒動,等了小半個鐘頭,太陽把石燈的影子也挪了,從台階上挪到地上。
門開了,出來的不是老頭,是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很亮,走路沒有聲音。
「三少爺。」他站在門檻里,沒往外走,「進來吧。」
秦決抬腳。
年輕人忽然開口:「慢著。」
年輕人從兜里摸出一塊布,白的,疊得方方正正,遞過來:「擦擦鞋。老爺子在正堂。」
秦決看了那塊布一眼,布很乾淨,邊上還繡著一個小小的字,他沒接。
秦決沒接:「我腳上沒泥。」
「規矩。」
秦決問:「哪條規矩。」
年輕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只到嘴角,不到眼睛。
他把布收回兜里:「三少爺三年沒回來,規矩生疏了。」
「我姓秦。」秦決說,「進門不用擦鞋。」
他跨過門檻,往裡走。
門檻很高,是那種老式的木門檻,磨得發亮;秦決走過去的時候,沒有低頭。
年輕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背,臉上的笑沒下來,但也沒跟上來。
……
正堂比外頭暗。
一進門,秦決就聞到了檀香味。
供桌在最裡頭,上頭擺著牌位,香是新上的,還有半截沒燒完;十幾個人散坐在兩邊,有他認得的,也有認不得的。
左邊第二把椅子上坐著的是他三叔,秦伯庸的弟弟,頭髮白了一半;右邊靠門的是兩個堂兄,一個胖一個瘦;還有幾個女眷坐在屏風後頭,只露出半張臉。
他進來的時候,說話聲停了,所有的臉都轉過來。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很短,沒忍住的那種。
右邊靠前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一身深色旗袍,手裡捏著一串珠子,是蘇麗娟。
「回來啦。」她說得很輕,像在問一個出了遠門的孩子,「這三年,瘦了。」
左邊有個中年男人把茶杯往桌上放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很響;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年輕女人,把扇子打開,又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秦決站在堂中央,沒動。
秦決問:「承業呢。」
蘇麗娟手裡的珠子頓了一下:「你二哥在樓上。你剛回來,先別急著見他。」
「我不是來見他的。」
「那你是來……」
「我來問一件事。」
蘇麗娟笑了:「問什麼事,先不急。」
她朝旁邊抬了下下巴,一個傭人端著托盤上來,托盤上放著一個信封,信封是白的,沒封口。
「這是家裡給你備的。」蘇麗娟說,「城東有個倉庫,缺個看門的。活不重,一個月三千,管吃管住。你先去待著,等過些日子,家裡再給你張羅。」
托盤遞到秦決面前,傭人的手很穩,但眼睛不敢看他。
秦決沒看那個信封:「我媽呢。」
堂上一下子靜了,蘇麗娟手裡那串珠子停了,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三年前我進去的時候,你們答應過我。」秦決說,「我媽的病,家裡管到底。我進去第二年,她在醫院裡走的,我第三年才知道。」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說得很平。
「家裡送過一封信進去嗎。」
蘇麗娟把珠子收進手心:「你媽的事,家裡是有難處……」
「有難處。」秦決重複了一遍,「那這個倉庫,也是難處。」
蘇麗娟臉上那點笑淡了:「秦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秦決說,「這個信封,你收回去。我不缺三千塊。」
堂上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跟著笑起來,坐在左邊那個中年男人笑出了聲,又趕緊用手掩住嘴。
蘇麗娟把手裡的珠子重新捻起來,一顆,兩顆。
「你剛回來,脾氣倒見長了。」
「我脾氣沒長。」秦決說,「我這三年,學會了一件事。」
蘇麗娟問:「什麼。」
「別人給的,都可以拿回去。」
樓上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從樓梯口下來,三十出頭,穿著家居的毛衣,頭髮還濕著,像是剛洗過,是秦逸。
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看著堂中央那個人:「你什麼意思。」
秦決轉過頭:「我說的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事,家裡沒虧待你。」
秦逸走下來,走得很慢,一級一級的,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下來。
「你進去,家裡花了多少力氣打點;你在裡頭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家裡出的。現在你出來了,第一句話就提這個。」
他站到秦決面前,比他高半個頭。
「秦決,做人要講良心。」
堂上有人跟著點頭,坐在左邊那個中年男人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騰出一塊地方。
秦決看著他:「三年前那輛車,是誰開的。」
秦逸的臉色變了。
「交警隊出的單子上,寫的是我的名字。」秦決說,「單子上的字,不是我簽的。那晚坐在駕駛位上的,也不是我。」
「這事,堂上坐著的人,誰不知道。」
堂上沒人說話,檀香的煙往上飄,繞著牌位轉了一圈。
秦逸張了張嘴:「你……」
「我什麼。」
「你今天回來,是來翻舊帳的。」
「對。」秦決說得很乾脆,「三年,四回上門。我在裡頭,你們在外頭,一直沒讓我安生。我媽走的時候,身邊沒人。族譜上我的名字,你們也劃了。」
他抬手,指了指供桌那邊。
「劃就劃了。我今天來,不是說這個。」
後堂的門帘動了一下,一個人從裡頭走出來。
五十來歲,背挺得很直,穿著一件深色褂子,手裡什麼都沒拿,是秦伯庸。
堂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好幾聲。
秦伯庸走到供桌前站定,沒看秦決,看著那排牌位。
「回來了。」
「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還行。」秦決說,「餓不著。」
秦伯庸點了一下頭,轉過身:「你媽的事,是我沒辦到。」
「我知道。」秦決說。
秦伯庸的眼睛動了一下:「你知道,還回來。」
「我回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秦決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供桌前,抬起頭,看著那本攤開的族譜。
族譜是宣紙的,攤在一個木架上,上頭壓著兩塊鎮紙;
那一頁上,他名字的位置,被一道墨痕蓋住了,蓋得很急,筆畫都糊了,邊上還能看見半個字,是「決」字的那一點。
秦決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個名字念了出來。
「秦決。」聲音不大,堂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兩個字,你們劃掉了。」
「沒事。」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道墨痕上按了一下,墨是乾的,但按下去的時候,指腹上還是沾了一點灰。
他把手收回來:「留著,我回頭來拿。」
秦決轉過身往外走。走過那十幾個人,有人低下頭看自己的鞋,有人把扇子合上,有人一直盯著他,直到他從面前過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還有一句。」他說,「從今天起,這間正堂,我不會再進第二回。我媽那間屋子,明天我自己去收拾。鑰匙你們留著我也不要,我砸鎖。」
堂上沒有聲音。檀香的煙直著往上走,繞著牌位轉了一圈。
秦伯庸站在供桌前面,過了半晌,抬了抬手。
常管事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鑰匙,走過來,彎下腰,把它放在門檻上。
「那間屋子鎖了三年。」常管事說,「裡頭剩下幾件舊衣裳,別的一樣沒有。進去看可以,看完,把門帶上。」
秦決彎腰把鑰匙撿起來,捏在手裡。銅是舊的,齒磨得很圓,繩孔那一圈發亮。
秦決把鑰匙收好,沒有立刻走。
「帳呢。」他說。
常管事的手回了半寸。
「那間屋子的月例,三年,三十六個月。」秦決說,「按府里下人的舊例,一個月三塊。一百零八。」
他說完,堂上沒有人接話。
秦伯庸站在供桌前,沒有回頭。過了兩息,他抬了一下手。
「支給他。」
常管事應了一聲,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就著門檻寫了兩行,撕下大半張,遞過來。
秦決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頭寫著:一百零八塊,憑此條到城西帳房支取,落款常。
他把紙條對摺,和鑰匙一起收進貼身的口袋。
他跨出門檻,沒有回頭。街上已經有了腳步聲,白天的早點攤早收了,夜裡的餛飩攤剛支起來。
院子裡那片日頭很毒,屋檐的影子壓下來,一直鋪到台階底下。
二樓那扇窗開著一條縫,窗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秦決沒有再抬頭。
出了秦家大門,他站在台階上,把右手攤開看了一眼。
掌心那道白印還在。
他握起來,往城裡的方向走。
那把鑰匙在他口袋裡,涼的。明天,他要去看他娘住了半輩子的那間屋子,看看這三年裡,有沒有人進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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