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讓他自己來
第三監獄的鐵門在身後合上,響得很悶。
秦決站著沒動,等眼睛適應外頭的亮。
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邊站了四個人。
他往下走,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那四個人過來了。
「秦決?」
說話的方臉,四十上下,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秦決看了他一眼,沒答。
方臉的往前半步,擋在台階下面:「我問你話呢。三年了,沒人教你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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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上站著的這個人不高,也不壯,一身出獄發的舊衣服,袖口短了一截。
旁邊兩個年輕人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秦決說:「你替誰來的。」
方臉的愣了一下,笑不出來。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攤開:「你心裡有數就行。老爺交代得明白,你在外面別亂說話,別亂走,也別往城裡去。城裡的路,這三年你怕是忘了怎麼走。」
他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說得很慢。
「裡頭三年沒把你怎麼樣,外頭這塊地界,說不準。」
秦決聽著,沒打斷。
風從監獄外那條直路上吹過來,卷著干土;路邊有棵樹,樹底下蹲著兩個剛出來的,一人腳邊一個蛇皮袋。
其中一個抬起頭,把嘴裡的煙摁滅在地上;另一個伸手拽了他一下,沒拽住。
摁煙的那個抬起頭問:「那誰啊。」
旁邊那個壓著嗓子:「不知道。車掛的牌,我認得。」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蹲在那兒沒動。
台階上,那件舊衣服底下,有一節骨頭涼了起來。
從尾骨起,一節一節往上頂,走到後腰停了一下,又往上走,到後頸的時候,他右手的指頭開始發僵,指尖發白。
涼的,像把手插進井裡。
他把手背到身後。
「說完了?」秦決問。
方臉的皺起眉,語氣短了一截:「你還挺橫?」
秦決說:「我出來之前,家裡來過三回。兩年前冬天一回,去年開春一回,上個月一回,三回都挑在我快出來的時候。」
「三回,說的都是一樣的話,讓我老實點,別惹事,別往外頭跑。」
他往下走了一步,那個人沒退,但下巴抬起來了一點。
「既然你們拿我的話當真聽,那我也說一句真的。」
秦決把背在後面的手拿到前面。
那四個人看得很清楚,那雙手抬起來的時候,是穩的。
「讓開。」
方臉的沒讓,他被這兩個字堵得臉上一陣紅,回頭遞了個眼色。
「你再說一次?」
秦決說:「讓開。我沒說第二遍的習慣。」
方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後那個年輕人往前邁了半步,手剛抬到胸口。
秦決比他快。
那隻手沒抬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往下掉了一格。
那年輕人的手腕,被兩根指頭扣住了。不是握,是扣,一左一右,在腕子上卡了一下。
年輕人「唔」了一聲,往回抽。
抽不動。
方臉的這才看清,扣住那隻手腕的人,肩膀沒動,腳也沒動,整個人像在地上生了根。
方臉的嗓子有點緊:「放開他。」
秦決鬆了手:「你說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落到台階下,四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方臉的退得最慢,退完了才發現自己退了,腿肚子在打顫。
秦決沒有動手。
他把右手抬起來,攤開,五根指頭是白的,白得沒有血色。
四個人誰也沒有往前。
年輕人往後退了兩步,捂著手腕,低頭看的時候,那地方有兩道白印,還沒轉紅。
方臉的盯著那兩道印子,看了三秒,臉色一下子沉了。
「你身上有東西。」
他盯著秦決看了兩秒,臉色又變了一回。
「三十年了,秦家沒見過這個。老輩人管它叫龍脊。」
秦決說:「有。你回去告訴秦伯庸,他要是想問三年前的事,讓他自己來。別人的話,我不聽。」
方臉的沒接話,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秦決抬腕看了看表:「我在這兒等一刻鐘,過了這個點,我自己進城去找他。」
「那就不是問話了。」
他說話的調子一直是平的,不快,也不高,可這幾句落地之後,風再吹過來,路對面四個人同時覺得冷。
「你等著。」方臉的退了一步。
「我等著。」秦決說,「我不著急。」
他又退了一步,退到第三級台階以下,轉過身,朝那三個人抬了一下下巴。
四個人回了車裡。
副駕的窗戶搖下來一半,方臉的坐在裡頭,臉色很難看,盯著窗外站著的那個人看了很久,旁邊開車的小聲問了一句。
「哥,今天這事,就這麼算了?」
方臉的把窗戶往上搖,搖到一半停了:「沒完。這三年裡頭沒人管他,他哪來這麼一手。回去我得跟老爺說清楚。」
開車的小聲問:「那回去怎麼報?老爺問起來,我們總得有個說法。」
方臉的把手按在膝蓋上,指頭攥起來:「照實說。告訴老爺,這人沒老實。」
車走了,輪胎壓過土路,揚起來一片灰。
那輛黑車拐上大道的時候,賣水的老頭站起來了。
他沒敢攔車,也沒敢喊,只把攤子往牆根挪了挪,一邊挪一邊念叨。
「完了,完了。」
旁邊有個過路的湊過來問:「老頭你怕什麼?」
老頭把桶往地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認得那車?秦家的車,來這地方接人,從來都是接死的。今天接的是活的,你說我怕什麼。」
過路的往監獄門口看了一眼,又把頭轉回來。
「那站著那個……」
老頭把他往旁邊一推:「別問了。走吧走吧。」
秦決沒有走。
他彎腰,從台階最下面那一級的邊上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枚銅牌,比手掌小一半,邊上有孔,穿繩的地方磨得發亮。
剛才那個年輕人被他扣住手腕的時候,手一松,掉下來的。
牌子上刻著兩個字:外院。
他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出入隨驗。
賣水的老頭看見了,聲音低下去:「這牌子,是秦家外院的……」
「我知道。」秦決把銅牌揣進兜里。
這東西在秦家外院,比錢好使。
老頭盯著他兜口看了兩息,忽然彎下腰,從攤子底下拖出一個木匣子,揭開蓋,從裡頭摸出一疊票子。
票子舊,邊角卷著。他抽了三張,遞過來。
「三十塊。」他說,「不是我給您的,是我押給這塊牌子的。」
秦決沒接:「你認得它。」
「認得。」老頭說,「外院的牌子,秦家自己人都未必有一塊。您拿著它進城,城西十二條街,沒人敢攔您。」
秦決看了他一會兒,把票子接過來,收進袖子。
「你姓周。」他說,「城西監獄門口賣水的。我記住了。」
老頭把匣子蓋好,往攤子底下推回去,沒有再說話。
監獄門口那條直路空下來。
遠處兩個剛出來的人走近了幾步,站著不動,看著他;其中一個把手裡的包換到另一隻手,另一個往後退了半步。
秦決站在原地,攤開右手看了看。
指尖還是白的,但沒剛才那麼僵,他把手收起來,插進袖子。
那節骨頭在往下沉,一節一節,回到原位。
他在心裡記了個日子。
三年,四回上門。
還有一點,他沒跟那個人說。
剛才被扣住手腕的年輕人,出手的時候袖口往上縮了半寸,露出來一點東西。
不是紋身,是一小塊青色的鱗。
那點青色不長,只從腕骨往上爬了半指,可那種顏色他見過,不是外頭的東西,是自家門檻上供過的那種。
鱗。
秦決在心裡把這個字念了一遍。
他背上那條龍脊,跟著涼了一下。
秦決把這點記住了,轉過身,往進城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鐵門。
門沒動,門裡頭也沒有人出來送他。三年了,他走的時候什麼樣,進來的時候什麼樣。
秦決轉回來,繼續往前走。
剛走的那輛車,後排窗戶從頭到尾沒開過,玻璃是黑的;車起步那一下,裡頭有個人影抬了下手,又放下去了。
隔著幾十米,隔著那層黑玻璃,他什麼也沒看清。
他只記住了一件事。
那隻手是白的,不是常年在外頭曬的那種白。
方臉的剛才那句話,這會兒又響了一遍。
裡頭三年沒把你怎麼樣,外頭這塊地界,說不準。
秦決走到路口,站在那兒看了看進城的牌子。
他沒有停太久。
這三年裡找上門的,他一個一個都要問回去,第一個,就是秦伯庸。
他抬腳走上那條路。
走出十幾步,後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他回頭,監獄那道鐵門還關著,可門裡頭,有人敲了一下鐵欄杆。
就一下。
秦決站在路口,聽完了那一聲,然後他轉過身。
今天這一城的人,還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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