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廢的 也是寶
孫工把料單放在桌上,說二號線試生產一個月要八十噸鋼坯,庫里還有十二噸,缺六十八噸。計劃內的料省里按季度調,這個季度用完了。
「省鋼廠有自銷材,拿廢鋼換。」孫工的手指頭點著料單。
陳衛東問他庫里有多少廢鋼。孫工說三百噸,鏽了一半。
「鏽了也能換,鋼廠回爐不看鏽,看含碳。」陳衛東把料單收起來。
省鋼廠在省城西邊,煙囪冒白煙。他先找物資局,屈科長頭髮往後梳,說話快,見人先把茶缸往前推。
「陳廠長,我跟你說實話,計劃外的鋼坯有,就是貴,議價一噸一千二。」
「一千二我買不起。」陳衛東把料單推過去,「一噸貴出四百,我這條線一年吃八百噸,貴出來的三十二萬,比我一年利潤還多。」
「買不起就換。」屈科長把茶缸往前推了推,「一噸廢鋼換零點七噸鋼坯,省里定的價,不是我定的。」
「零點七我虧得慌。」陳衛東的手指頭在料單上點點,「里外里差三成,運費還得我自己出。」
「虧的就是運費。」屈科長笑了,「料價是省里定的,我一分沒多要你的。你要是嫌虧,自己去鋼廠談,談得下來是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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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得下來我就談。」
龔處長的辦公室在鋼廠辦公樓三層,屋裡一台電扇轉得慢。他把條子看了看,問廢鋼啥成色。陳衛東說鏽了一半,剩下的是邊角料、舊件、報廢床子。
「報廢的床子有鐵,也有銅。」
「銅我挑乾淨了,剩下的是鐵,含碳多少記著本子,你要看,明天送來。」
「零點七我給你,料你自己拉。」龔處長把料單簽了,「過磅的是何師傅,他眼睛毒,摻土他扣噸。」
「卡車我租,一天八十,十天八百。」陳衛東把筆拿起來,「八百塊比停一條線便宜,停一天光利息就三十。」
回縣他就把人調出來,分兩班,白天一班,夜裡一班。廢鋼堆在廠區西頭,堆得跟小山似的,人站在堆上拿鐵鉤子往下扒,扒下來的按成色分三堆:好料、鏽料、雜料。
麻三在堆上扒了兩天,手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拿布條一纏接著扒。陳衛東叫他下去歇會兒,他說歇了這堆就少一個人,還把鉤子換了個手。
夜裡換班他也不肯下去,說夜裡涼快。陳衛東給他扔了件舊棉襖,他披上扒到天亮,手上那條布條換成了白的。
「這一鉤子扒出來的都是錢。」麻三把鉤子拄在堆上,「我偷一年料,偷不到這個數,如今一鉤子一鉤子掙,心裡踏實。」
「換二百一十噸鋼坯,值二十五萬,接著扒。」陳衛東說。
五天廢鋼分完,三堆料裝車,來了六輛卡車,車斗墊著草袋。裝車的人拿鐵鍬往上甩,甩得滿天鏽灰。
「輕點甩,鏽灰飛了分量就少,過磅時人家照樣扣你的。」
六車裝完,過磅一百六十六噸。驗料的何師傅拿鐵棍捅了捅,說鏽料里摻了土,扣三噸。
「扣得有憑據。」陳衛東抓了一把鏽料攤在手上,「鏽粉一抖就掉,土抖不掉。」
何師傅湊過來捻了捻,扣了一噸。
孫工在磅單上算,按零點七換一百一十六噸鋼坯,缺口六十八噸,還差五十二。
「還差五十二噸,我接著找。」陳衛東把磅單折起來。
跑三家廠湊了八十噸。省工具廠的廢鋼堆在院子後頭,堆了五年,鏽得粘在一起,拿鎬都刨不動。
「這堆你要?」工具廠廠長問。
「我要,我派八個人來刨,住你們招待所,一天兩塊,飯錢你管。」
「兩塊我管飯。」廠長把鑰匙掏出來,「食堂饅頭小,我讓他們多打一個。」
八個人刨出六十噸,饅頭錢記在帳上。
廢鋼湊齊是六月二十,一共二百四十六噸,換鋼坯一百七十二噸,夠用兩個月。
七月第一批鋼坯拉到廠里,燙手,工人戴棉手套搬,手套里全是汗。宋師傅拿手在鋼坯上摸了一下,說這鋼坯是新的,新的好磨。
「好磨就多磨。」
「多磨得有人。我這五個能頂三個。」宋師傅回頭看了看徒弟。
「三個不夠,再招兩個,你來帶。」陳衛東把手在鋼坯上拍了拍,「帶出一個能上手的,廠里給你記三分貢獻,年底分房往前挪。」
「我帶。」宋師傅說。
八月二號線試生產,一個月出三千件齒輪,出口一千八百件。單子是林先生介紹的,走香港轉口,貨值十八萬美元。會計說折人民幣六十五萬,掙十八萬,夠還一半設備款。
「十八萬不多,線活了。」陳衛東把報表往桌上一放,「明年再加一台床子,產量翻一半。」
九月省里給了五萬美元出口留成外匯,能買一百五十噸議價料。陳衛東把額度單收進抽屜,說明年還有,一年一年往下滾。
十月屈科長來了,騎自行車來的,車後架上綁著一個包。他說隨便看。
屈科長在車間裡走一圈,在二號線的磨床邊停下來,看宋師傅磨齒輪,問這個件出口到哪兒。
「東南亞,一件多四塊。」陳衛東把齒輪拿起來,「人家拿儀器量,量到零點零一才收貨。」
屈科長把齒輪還給他,說省里要開一個物資調劑會,讓他去。陳衛東問去了幹啥。
「去了能換料,大家把手裡多的、缺的擺出來換。」
「按議價,也按人情?」
「人情我不換,我換料。」陳衛東說,「換得著就換,換不著我走人。」
「你這個脾氣,在省里吃不開。」
「吃不開我回縣裡吃,縣裡的料我自己找得來。」
十一月調劑會開了兩天,他拿五十噸鋼坯換了一台舊磨床,拿二十噸廢鋼換了三百個軸承。
孫工說換磨床虧。陳衛東說虧的是眼下的數,磨床值三萬,五十噸鋼坯值六萬,可它能磨出口件,一年掙八萬,三年把虧的掙回來。
「三年,長了。」
他把合同收起來,「人看帳看一年,我看帳看三年。」
臘月二十六第一批出口貨裝箱。木箱釘得結實,刷著黑字:天明牌齒輪,小心輕放。天冷,手伸出來就凍僵,工人戴棉手套一顆一顆往箱子裡碼,碼完拿稻草填縫。
「這箱二百件,二百公斤,兩個人抬。」
裝箱裝到天黑,廠里食堂把年飯提前開了。大師傅燉了兩鍋肉,一鍋粉條白菜,一鍋蘿蔔,白面饅頭管夠。工人們端著碗在食堂里擠,麻三端一碗蹲在門檻上吃,說這一年到頭,頭一回吃得這麼實。
陳衛東回頭叫孫工把倉庫里二十箱罐頭搬出來,一人兩瓶。孫工說這要兩千四。他說兩千四換一廠人過年心裡熱,值。
臘月二十九他回了家。娘在院子裡曬了一排臘肉,牆上掛著兩串干辣椒,竹籃里碼著炸好的丸子,油還在往下滴。妹妹從隊裡回來過年,蹲在門口擇菜,見他進門喊了一聲哥。
「割了多少肉?」陳衛東把包放下。
「十二斤。」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往年割三斤,還得留著待客。今年割十二斤,我炸了丸子,蒸了扣肉,你妹妹回來,咱家四個人吃飯。」
「四個人吃十二斤,夠。」
「還有餘呢!」娘笑眯眯地把一塊扣肉往他碗裡撥,「你在廠里管一千多人的嘴,回家就管咱四張嘴,吃你的。」
年三十晚上,樓里樓外都是炮仗。廠里給職工一人發一掛鞭,兩百響,孩子們挨家挨戶地放,院裡全是紅紙屑。娘下了三鍋餃子,豬肉白菜、蘿蔔羊肉各一鍋,還有一鍋素餡,是給老周頭留的。
陳衛東端鍋下樓,老周頭正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見他進門站起來,說廠長你還記著我這一口。
「記著,明年還送。」陳衛東把鍋放下,「大門看好,炮仗別讓小孩子往庫房裡扔。」
「看好,我夜裡巡三回。」
初一早上,廠門口的鞭從八點放到八點半,紅紙屑鋪了一地。陳衛東站在台階上看工人一家一家進廠拜年,有抱孩子的,有拎著兩瓶酒的,進了門就上食堂吃餃子。
柳站長是初三來的,騎了三個鐘頭車,進門臉凍得發紅,手裡攥著催貨單,問四十台貨呢。
「裝完了,昨天發一車,今天發一車。」陳衛東把他往屋裡讓。
柳站長走到箱子前頭拍了拍,說這箱子比他想的結實。
「一台不少,少一台我賠你兩台。」
「不少,我這倉庫就活了。」柳站長把單子折起來,「空了半年,天天有人來問,我跟他們說快了快了,說了一百多回,再說一回我自己都不信。」
「這回信了?」
他又拍了拍箱子,「箱子在這兒,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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