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又來審計?

  審計組是三月來的,四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姓關,頭髮剪得短,戴黑框眼鏡,進門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很重。

  關組長遞過介紹信,說她們是省審計局的,有人反映利潤虛增。

  「虛增了多少,反映上寫沒寫數?」陳衛東把介紹信接過來。

  「寫了,四百萬利潤一半是假的,虛增二百萬。」

  他還回介紹信,「你們查,我配合。」

  陳衛東說,「我再加一條,查完了結論貼在廠門口。」

  「貼廠門口?」她說,「那是把家底攤給全廠看。」

  「對,攤開才公道。」他把介紹信推回去,「查出來是真的,廠里人也就知道獎金是從哪兒來的。」

  關組長點頭,說頭一回碰見自己要求貼結論的廠長。

  查帳查了二十天。關組長翻到中間一頁,說這一頁記著招待費四十二塊八,三個人一頓飯,記得太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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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里來人總得吃飯,四十二塊八還是壓著點的。」

  「吃飯可以,記得這麼細就有點反常。」她在智商指著,「別人記招待費若干,最多也就到多少塊,你記三個人、四十二塊八,連吃了幾條魚喝了幾瓶酒都寫上了。」

  「記得細就是怕說不清,我經不起人家猜。」

  她把帳本合上,「記得細的人,要麼心裡沒鬼,要麼鬼藏得深。」

  「這兩樣,你查二十天就分得出來。」

  庫房的問題出在查到半截:帳上鋼材庫存二百噸,實盤一百七十八噸。

  關組長說少了二十二噸。陳衛東把領料單拿出來,說少的二十二噸在二號線,試生產領走了,單子在這兒,簽字的是宋師傅。

  「領了為啥不減帳?」

  「帳月底結,今兒才十七號,月底一對就齊了。」他把領料單翻過來。

  「過程也得對。」她把領料單收起來。

  查帳查到財務室那回,關組長看到第二本帳。第二本帳在柜子最裡頭,用報紙包著,報紙上寫著八八年的舊帳。她拆開一看,是一本新的,紅皮,比第一本厚一半。

  「這本是啥?」她把帳本拎起來。

  「這是實帳。」陳衛東把帳本接過去放在桌上。

  「你還做了兩本帳?」

  「第一本給檢查看,第二本給自己看。」他把帳翻開,「招待費兩本一樣,都是四十二塊八。廢料收入第一本記三萬,實帳記四萬二,差一萬二。」


  「差一萬二,差在哪兒?」

  「差在廢料收入沒進帳的那一塊。」他把帳翻到那一頁,「一斤廢鋼賣七分五,帳上記六分,差的一分五記在實帳上,叫待處理款。」

  「待處理款幹啥用?」

  「給工人發獎金。獎金髮多了審計要問,就從這筆錢里出,不占利潤。」

  關組長推了推眼鏡,說這筆錢叫小金庫。

  「叫啥都行,錢是真的。」陳衛東把手放在兩本帳上。

  「錢是真的,帳是假的。」她把兩本帳分開,「多一分都是帳外帳。」

  「帳沒做假,就是分了兩本。」他把兩本帳並排放,「一本記給上頭,一本記給自己,兩本加起來才是全帳。」

  關組長把兩本帳對著看了兩個鐘頭,最後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說這兩本帳,一本是紙,一本是心。

  「你這本心帳,寫得太實。」她把實帳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寫著衛處長借錢兩千。這個衛處長是誰?」

  「省里一個處長,管項目的,去年九月來跑項目款,跟我借了兩千。」

  「借錢還是給錢?」

  「是借,借的時候寫了條子。」陳衛東把條子翻出來。

  條子寫在信紙上:今借到天仁縣天明公司人民幣兩千元整,三個月歸還。底下簽名一個衛字,日期去年九月。

  關組長問三個月還了嗎,他說沒還。

  「記著,這錢不是白給的。」

  關組長把條子夾進本子,說這個事她得帶走。陳衛東說帶走。她說帶走了他會有麻煩。

  「有麻煩也是帳上的麻煩,比人心上的麻煩好處理。」

  結論是關組長查完那天寫出來的,五頁,四條:一,利潤四百萬,實數三百七十八萬,虛增二十二萬。二,虛增的二十二萬是廢料收入沒入帳,已作調整。三,第二本帳屬內部管理帳,不認定違規。四,衛處長借款兩千,另行核查。

  她把結論推過來,問這二十二萬他認不認。陳衛東說認,認了就改,一分不留:二十二萬從利潤里扣,扣完三百七十八萬,獎金按三百七十八萬發,多的退回來。

  「退回來,工人肯?」

  「肯。」陳衛東說,「廠里的人寧可少拿二十塊,也不願意帳上虛。虛一天,心裡就懸一天。」

  結論貼在廠門口。頭兩天食堂里有人罵,罵審計多事。過了兩天有人端著碗站在牆根底下一條一條對著看。

  麻三看了半天,說這帳他看得懂,二十二萬從利潤里扣,獎金少發二十塊,扣得明白。旁邊的人問他少二十塊不心疼,他說心疼,可帳上虛著更心疼,虛帳養不出好廠。


  三月下旬娘拎著飯盒來廠里,站在辦公室門口沒進來。

  「外頭人說你帳做假,省里來查你。」

  「查的是帳,不查人。」他接過飯盒,「帳兩本,一本給上頭,一本給自己,如今都交出去了。」

  「交出去,人家還信?」

  「信不信看帳。帳實了,人家就信。」

  娘把蓋子揭開,裡頭四個雞蛋。「你吃。家裡今年雞蛋多,一個月攢三十個。你妹妹上月寄了十塊錢,說過年再寄。」

  「家裡還缺錢嗎?」

  「不缺。」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給的五十塊我存著,屋裡添了暖水瓶、洗臉盆,妹妹那屋換了床紅底新被面,過年用。」

  四月中衛處長來了,吉普停在廠門口,人不下車,讓司機來叫。陳衛東走到車邊上,衛處長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他上車說兩句話。

  「說兩句就在這兒說,廠門口敞亮。」

  「這兒不方便,上車吧。」

  「這兒方便。」陳衛東把手插在袖子裡,「人來人往,說話有人聽,也省得日後誰說我跟你嘀咕了什麼。」

  衛處長的臉鬆了一下,把車窗搖到底,說那兩千塊他還。

  「還就還,錢還了,條子我劃。」陳衛東把手插在袖子裡,「可這個事過去不了,你借錢用的是項目的名義,項目的名義不是你個人的名義。」

  衛處長的手指頭在車窗上敲了一下,說他這個人不會做人。

  「做人我娘教過我,她教我借了錢要還,說了話要算。」陳衛東說,「可惜她沒教過做帳,做帳是我自己學的。」

  「做帳你也做得太直。」

  「太直才有人信,繞一道彎,人家就得多查三天。」

  衛處長把車窗搖上去又搖下來一半,說跟他說句實話:審計組來不是偶然,有人往省里遞了材料。

  「材料是誰遞的,你心裡有數沒有?」

  「我確實不知道。」衛處長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材料遞上去沒兩天,審計組就出發了。」

  「遞材料的人,跟你借錢的是不是一個人?」

  衛處長不說話了,手指頭在方向盤上停著。

  「你不說我也不問。」陳衛東把身子直起來,「錢你還了,條子我劃。可有一條你記著,往後再有人遞材料,你先查查遞材料的人是不是也在借錢。」

  衛處長的車開走了,開得有點快,後輪帶起一片土。

  五月,省審計局的通報下來了,全省通報,題目是《天仁縣天明公司審計情況》,最後一句寫著:該公司帳目管理規範,內部管理帳真實可信,建議全省推廣。


  通報送到廠里,孫工看到最後一句,問推廣啥,推廣兩本帳?陳衛東說推廣實帳,帳要實到能讓人查,說完把通報貼在結論旁邊,兩張紙並排。

  「並排貼著,好看?」孫工問。

  「好看。」他退後一步看了看,「一張說我虛,一張說我實,誰進來都看得見。」

  貼出去那天關組長打了個電話來,問通報他看了沒有。陳衛東說看了。關組長說最後一句是她加的。

  陳衛東問為啥加這一句。

  「因為你這個廠,是我查了二十年帳頭一個把實帳拿出來的。」她在電話那頭停了停,「別人查帳我查的是假,查你的帳我查的是真。查真帳累,可心裡踏實。」

  「那我這兒隨時開櫃。」

  「多查得有人肯給。」她說,「你這樣的廠長,全省沒幾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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