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合規矩的事多了
二號線停建通知是省廳下的,三行字:接國家計委通知,壓縮基建規模,公司二號線項目暫停,復工時間另行通知。
孫工把通知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頭,「停了,前期投的八十萬全壓在那兒了。」
陳衛東把通知看完,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國家壓基建,不是壓一個廠。全暫停的項目我數過有二十七個。」
「剩下的四個咋沒停?」
「四個是省里的重點項目。」孫工說,「咱不是。」
陳衛東把通知折好放進抽屜,說二號線停著一天不動就一天花著成本錢。
孫工問一天花多少,他說設備壓著利息一天三十,人閒著工資一天一百二,料壓著占款一天八十,合起來一天兩百三,一個月六千九,一年八萬三。
「八萬三,都夠蓋六十套宿舍。」他把筆放下。
四月中,林先生來了一趟。這回沒穿夾克,穿了件藍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進門就說二號線停了,他那批設備也停了。
「在庫里,一天一天落灰。」林先生把單子放在桌上,「這批設備是給二號線配的。二號線不停,我六月交貨。停了,我的貨壓在倉庫,一個月倉儲費三千港幣,折人民幣一千一。」
「一千一比我這邊少。」陳衛東說,「我這邊一天兩百三。」
林先生的手指頭在單子上點了點,說他有個法子,二號線不停,他加投。陳衛東問加投多少。
「五十萬港幣,把二號線的缺口補上。補上了,六月就能試車。」
「補上了,國家還是讓停。」
「國家讓停,是因為錢不夠。錢夠了,就能談。」林先生把單子往前推,「你拿我的加投,去省里談。」
陳衛東把單子看到最後一行,問他這個加投要啥。
「要二號線一成的股份。」
「一成四十萬,你投五十萬,多十萬。」
「多十萬是溢價。」林先生說,「溢價是因為我看好這條線。」
陳衛東把單子放下,說林先生這個法子是拿錢買政策。林先生笑了,說買賣本來就是拿錢買政策。
「政策不是我賣的。」陳衛東說,「政策是國家定的。我拿你的錢去談,談成了,人家說我拿外資壓國家。談不成,你的錢壓在我這兒,我更還不起。」
林先生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問他那怎麼辦。
「我去省里談,不帶你的錢,帶你的合同。」陳衛東站起來,「合同上有交貨期,有賠款。賠款是錢,錢在紙上,紙上寫著就是壓力。」
林先生愣了愣,把單子收回包里,說他等著。
四月中他去了省城。走之前先跑地區機械局,又跑地區計委,把停建通知和合同賠款條款擺在一張桌上。計委的人問賠款多少,他說逾期交貨賠三成,配套出口單貨值一百二十萬,賠三十六萬。
「賠得起?」
「賠不起。」
「賠不起就別簽。」
「簽了才有人給料。」陳衛東說,「不簽,料沒有,線停著,兩頭空。」
計委的人把材料翻了兩遍,給他開了張條子,說去省里找機械廳,這張條子能進門。
省機械廳在省城東邊,樓是新蓋的,門口有崗哨。崗哨問找誰,他說找宋廳長。崗哨問有沒有預約,他把條子遞過去,說地區計委的。崗哨打了個電話,放下來說進去,三樓,左轉第二間。
宋廳長的辦公室不小,桌上文件堆得高,他六十來歲,頭髮白,說話慢,見人先擺手讓坐。
「陳廠長,你的事我知道了。」他把文件往旁邊推了推,「二號線是省里停的,不是我停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來是想讓您看看這個。」陳衛東把兩份東西放在桌上,一份是林先生的合同,一份是柳站長的催貨單。
催貨單是手寫的,寫在信紙上,字歪:陳廠長,訂的四十台啥時候到?倉庫空了一半,用戶天天來問,我這兒快成展覽館了。
宋廳長拿起催貨單看了看,看到展覽館三個字笑了一下,說這個柳站長說話有意思。
「他說的是真急。」陳衛東把合同往前推,「這是港商的合同,交貨期六月,逾期賠三成,三十六萬。」
宋廳長的手指頭在合同上點了一下,問他把洋人搬來壓省里。陳衛東說洋人不是他搬的,單子是洋人的,洋人不催他,洋人的錢壓著。他不交洋人,他賠洋人。
「你這是拿賠款逼省里。」
「我不逼您。」陳衛東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讓省里看看,這條線停著,賠的錢比建的錢多。」
宋廳長不說話了,手指頭在合同上停著,停了半分鐘,問他二號線總投多少、停了損失多少。
「四百萬。」陳衛東說,「設備壓著一年八萬三,合同賠款三十六萬,兩年不復工人散了,再聚起來又得兩年,加起來五十萬打不住。」
「復工要多少?」
「再投八十萬。」
宋廳長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說八十萬他沒有。陳衛東說沒有八十萬,有四十萬也行,四十萬先把設備款付了,設備進場,人就有活干,人幹著線就能試。
「四十萬我得開會研究。」
「研究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我的賠款就到期了。」
宋廳長看著他看了幾秒,說你這個人一點餘地都不留。陳衛東說留餘地的話他回家說。
宋廳長把合同合上,合得很輕,說行,這條線試到年底。陳衛東問試到年底是啥意思。
「意思是,不停,也不全開。」宋廳長說,「設備進場,試生產,產量按三成算。年底看帳,帳好明年全開,帳不好還停。」
「三成夠了。」陳衛東站起來,「三成就能把賠款交上。」
「交上了,別忘了省里。」宋廳長把催貨單遞迴來,讓他替自己給柳站長帶句話,就說省里知道他那倉庫快成展覽館了。
回縣的路上班車壞了一次,停在路邊修了四十分鐘。他坐在車斗里把合同和催貨單看了兩遍,疊好塞進內衣口袋。司機修完車跳上來問事兒辦成了沒有,他說辦成一半。
「一半也算成。」司機把車打著,「當廠長的辦不成事,坐不穩。」
五月設備進場,拉了十一車,最後一車是磨床,鋼絲繩捆了八道。裝車的人問夠不夠,陳衛東說夠,再多兩道也顛不壞。
宋師傅帶著五個徒弟來接。他圍著磨床轉了三圈,蹲下看導軌,說這床子比他們廠那台新。陳衛東說新的得會用。
「會用,我磨了四十年。」宋師傅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台是數控的。」
「數控我也磨。」宋師傅直起腰,「數控就是把手換成數字。手會抖,數字不抖。」
「數字不抖,可數字得有人編。」
「編數字的人我教。」宋師傅回頭看了看徒弟,「他們年輕,學得快。」
六月,二號線試車。省里、地區、縣裡來了不少人,站在車間外頭隔一道玻璃看。
第一件活是齒輪,模數三,齒數二十七。宋師傅站在床子前頭,徒弟按鍵,床子轉起來,磨頭進刀,聲音很輕。
「這聲音不對。」宋師傅忽然說。
「哪兒不對?」
「輕了。」他把手貼在床子外殼上,「輕了就是沒吃上刀。」
徒弟停下來把參數調了調,重新開機。這回聲音沉了一點,宋師傅的手貼在殼上貼了一會兒,點頭說這回吃上了。
齒輪磨完拿下來量,齒形誤差零點零一五,比要求的零點零二還小。
「成了。」宋師傅把齒輪舉起來對著燈看,「這個件能出口。」
齒輪拿下來還得寫上號。宋師傅讓徒弟拿一張紙片,把誤差數寫在紙片上,疊成小方塊,塞進箱子的縫裡。
「寫這個幹啥?」徒弟問。
「給人看的。」宋師傅把紙片按實了,「人家拆箱子,先看見誤差,再看齒輪。數在紙上,人家心裡就有底。」
玻璃外頭的人鼓掌,鼓得挺響。宋廳長沒鼓掌,他站在後頭看了很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年底他要看帳。
「年底帳給您送到辦公室。」
「送辦公室我未必看。」宋廳長把大衣扣子扣上,「送我家裡。家裡就我一個人,一個人看帳,看得進去。」
陳衛東說這不合規矩。宋廳長說不合規矩的事多了,一年就看一回,看完就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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