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還有假的不成?

  並廠半年,年底帳上算下來富餘一百二十人。

  方副主席把表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頭壓了壓,說別的毛病沒有,就一個毛病:名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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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東把表拿起來看了看,說名字是真的.

  還有假的不成?

  「有,別人家的就有。」方副主席的手指頭在表上點,「別的廠做安置名單,會摻幾個假名字湊數。你這張,一百二十個,一個假的都沒有。」

  陳衛東問他摻假名字幹啥。

  「湊數。」方副主席說,「湊夠了數,報表好看,檢查也過得去。真到安置的時候,假名字一划,人就少了一半,帳上還看不出窟窿。」

  「少了一半的人,去哪兒?」

  「自己找出路唄。」方副主席把表推回去,「大廠都這麼幹。」

  「我不這麼幹。」陳衛東把表壓在桌上,「一百二十個人,一個一個安置。安置不了的,我自己上門說去。」

  名單貼出去那個下午,食堂門口圍了一圈人。有人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的,臉白;找不到的,臉也白。

  老周頭六十一,看倉庫看了十四年。他的名字在第三頁倒數第四行,擬安置那一欄寫著「待定」。

  他問方副主席,待定是個啥意思。方副主席說待定就是還沒定。老周頭又問沒定是不是就不要了。

  「要的,位置還沒騰出來。」方副主席把紙往他跟前送,「你先別急,還沒到最後。」

  「我這個歲數,還有啥合適的位置。」老周頭把手插進袖子裡,肩膀往下塌了塌,「看了十四年倉庫,除了倉庫,我啥也不會。」

  陳衛東從人群外頭走過來,把老周頭叫進辦公室。老周頭跟著走,兩隻手一直插在袖子裡沒拿出來。

  「你六十一了,還剩四年退休。」陳衛東把表放在桌上,「這四年,你想幹啥?」

  「看倉庫。」

  「倉庫有人看了。」

  「那就沒活幹了。」老周頭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廠長,廠里難我知道。回家也行,我還能種點菜,屋後頭有三分地。」

  「種菜夠吃,不夠買藥。」陳衛東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我問你一句,你得說實話。去年冬天倉庫丟了兩袋水泥,誰拿的?」

  老周頭的臉變了一下,說水泥是他拿的,回家砌了個豬圈。

  「兩袋水泥值十二塊。」

  「要扣工資,你扣就是了。」


  「我不扣。」陳衛東把一份用工單推過去,「我要你干一件事,看大門。早上六點開,晚上十點關,一天三開三關。外頭來人,你問一句找誰,讓人在簿子上登記。」

  老周頭抬起頭,看了他半天,連忙說這活他能幹。

  「工資跟倉庫一樣,四十二塊,干到退休,退休金照發。」

  老周頭把用工單拿在手裡,手在紙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窩:「廠長,我拿了水泥,你還讓我看大門?」

  「你拿了水泥,砌了豬圈。豬圈砌好了,豬養了,年底賣了豬,你還知道給廠里送兩塊肉。」陳衛東把筆遞過去,「這個事,我記著。」

  老周頭的眼睛紅了一下,把紙折了兩折塞進內衣口袋,說水泥那事他要在班會上說清楚。陳衛東說說了就過去了,往後大門交給他。

  一百二十個人,安置了三個月。

  頭一批是四十歲以下的,六十個人,分到車間學新活。學得最快的是個女的,姓陳,三十四歲,原先在齒輪廠做檢驗,學了兩個月數控,能獨立看床子。

  陳衛東站在床子旁邊看她操作,說她學得快。陳師傅手上的活沒停,說她快是因為怕,怕學不會就得回家,回家男人一個人掙,養四口人。

  「四十六塊,夠花?」

  「夠,還能攢幾塊。」她把工件卡好,抬頭笑了笑,「孩子學費五塊,糧十二塊,剩下的攢著,攢到過年給孩子扯身新衣裳。」

  第二批是四十到五十的,四十個人,分到倉庫、食堂、鍋爐房、門衛。有個姓趙的,四十八,原來做鉗工,手上有傷,幹不了細活,分去燒鍋爐。

  趙師傅說他不會燒。陳衛東說不會就學,就三件事:看水位、看壓力、加煤,學三天準會。

  趙師傅學了五天。有一回壓力表忽然跳了一下,他嚇得從凳子上蹦起來,抓起電話搖到厂部,喊廠長壓力表跳了。陳衛東在電話那頭問他跳到多少,他說一點二。

  「一點二正常。」陳衛東說,「你記著,一點二正常,一點四高,一點六才危險。」

  趙師傅把這句話抄在紙上,貼在鍋爐房牆上,一貼三年,紙都黃了。

  第三批是五十歲以上的,二十個人,分去看門、看料、看車棚。有八個實在安置不了的,辦了內退,工資按七成發,發到退休。

  一個內退的老師傅問七成夠不夠花,陳衛東說夠不夠得看他家裡幾口人。老師傅說三口,老伴兒沒工作,兒子在外頭當兵,七成也夠,幹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歇了別在家躺著。」陳衛東說,「廠里有事我叫你,你來,我按天給錢。」

  「按天給多少?」

  「一天一塊二。」

  老師傅笑了,說一塊二比在家坐著強,在家坐著他老婆子嫌他礙事。

  名單上最後一個是麻三。麻三在二輕分廠,砌過牆,銼過鍋底,如今當著班組長,名字後頭擬安置那一欄寫著「留用」。

  麻三拿著表來找他,問自己咋是留用。陳衛東說二輕那邊三十幾個人他管得不錯,管得不錯的人留著。

  「我這個人,偷過料。」

  「偷過料,也砌過牆。」陳衛東把名單合上,「砌牆以後你沒再偷過,沒偷過就是改了。改了的人,得給個位置。」

  一百二十個人安置完,帳上多花四萬八。會計把報表送來,指著安置費那一欄說比預算多了六千。

  陳衛東問多在哪一塊。會計說內退的八個,工資七成發到退休,一年九千六。

  「九千六,值。」

  「值在哪兒?」

  「值在他們回家以後不罵廠。」陳衛東把報表合上,「罵廠的,都是安置不好的。安置好了,罵兩句也就過去了。」

  十月,地區開安置工作會。會上有人介紹一次性買斷,一人兩千,走人,帳上乾淨。

  主持會議的人看了陳衛東一眼,說陳廠長這個法子帳上不乾淨,一百二十人一年四萬八,十年四十八萬。

  「四十八萬是帳,人是命。」陳衛東把手裡的名單舉起來,「換成兩千塊,帳乾淨了,人心散了。剩下八百人幹活不出力,你扣錢,扣出來的是怨氣,不是活。」

  主持會議的人不說話了。底下有個廠長小聲說這話說得硬。陳衛東說硬是因為他手裡有一百二十個人的名字,名字是真的,一個假的都沒有,誰要學,他把名單複印一份送過去。

  十一月,章程加了一條,第十七條:集團所屬企業並廠、改組、改制,不得成批裁減職工,富餘人員內部安置,安置不了的轉崗培訓,培訓不了的辦內退,內退工資不低於原工資七成。

  這一條是陳衛東自己寫的,寫完拿給方副主席看。方副主席說寫進去往後就動不了了。

  「動不了就不動。」

  「效益差了咋辦?」

  「先減我的工資。」陳衛東說,「我一個月一百二,減到六十,一年省七百二,夠養一個內退的。」

  方副主席說不夠養一百二十個。陳衛東把筆放下,說不夠就一個一個來,章程寫的是不得成批裁減,成批走是廠子不要人了;個別走是這個人不適合這個崗,還得照規矩來,兩碼事。

  章程印出來發到各分廠。二輕分廠的人圍著看,看到第十七條,麻三把紙舉起來問這一條是不是給咱寫的。陳衛東說給所有人寫的,往後並進來的也算。


  麻三把章程折好塞進兜里,說這一條比發獎金強。陳衛東說那就好好干。

  「好好干也得有個說法。」麻三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我這個人不會說好話,我就說一句,往後誰要裁人,先裁我。」

  十二月,省報來了個記者,姓紀,三十來歲,戴眼鏡,在廠里待了兩天。

  紀記者問他不裁人是一時的還是長久的,陳衛東說長久的,寫在章程里了。紀記者又問寫進章程不怕捆住自己的手。

  「捆住手,是為了不亂動。」陳衛東說,「手不亂動,人才安心。」

  紀記者低頭記,記完了又問章程最要緊的是哪一條。陳衛東說第十七條,前十六條寫的是錢怎麼分,第十七條寫的是人怎麼留,錢分錯了明年還能改,人走了就回不來。

  紀記者走的時候天黑了,他站在廠門口回頭看那塊牌子,「天明」兩個字被路燈照得發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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