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跑不了

  集團批文轉年三月下的,紅頭文件三頁,蓋著省經委的章。陳衛東貼到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歪,揭下來重貼一回。

  孫工端著茶缸在邊上看,說歪一點誰在意。

  「貼正了看著才像回事。」

  批文下來頭一件事是並廠,地區把鄰縣的齒輪廠和鑄造廠划過來,四百多人,欠債六十萬。鄰縣縣長姓蘭,臉圓,說話帶笑,笑裡頭有點硬,並廠的事談了三回,第三回談崩了。

  「陳廠長,並廠可以,可你這四百人並過來不能裁。」蘭縣長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不裁,我養得起。」陳衛東把筆往前推了推,「你寫下來我簽字,簽的時候名字也一併寫上,一個名字又不是金子打的。」

  蘭縣長的笑收了半寸,說答應得太痛快他心裡沒底。陳衛東說沒底是因為您沒見過不裁人還能掙錢的廠,老的看倉庫,中的帶徒弟,小的學新活,一個廠最怕人多閒著,人一閒著就生事。蘭縣長的手指頭在茶杯上停了一下,說這話他得想想。

  並廠定在五月,四月中,鄰縣齒輪廠的工人堵了縣政府大門,一百多人坐在台階上,不說話,也不走。蘭縣長從後門進去,進門前給陳衛東打了個電話,說這兒出事了,你過來一趟,你說的他們信。

  「憑啥信我,縣裡那麼多廠長,你單找我?」

  「因為你不裁人,這一條縣裡沒人敢答應,別人答應了,我心裡也沒底。」

  

  陳衛東坐班車過去,下午三點到,門口一百多人,有人拿報紙墊著坐,有人抱著孩子。他站在台階下沒上去,先說自己是誰。

  「我是天仁縣的陳衛東,你們廠並過來,四百人一個不裁,這話寫在紙上簽了名字,紙在蘭縣長手裡。」

  前排一個老師傅把手裡的菸頭扔了,說寫了紙也不一定算數,欠下的六十萬誰還。

  「六十萬我來還。」陳衛東蹲下用手指頭在地上劃,「你們一年做三十萬件,一件掙八分,三十萬件兩萬四,還六十萬得二十五年,太長。得做五十萬件、八十萬件,一件掙一毛二,一年六萬,十年還清,件數上去了賣給我,我廠里用得著。」

  那個老師傅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說你說話實在,我信一半。陳衛東說一半就夠了,剩下一半看年底的帳。

  人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坐在台階上等蘭縣長簽字。紙從門縫裡遞出來,寫的是「並廠後三年內不裁人」,底下蓋一個紅章。

  宋師傅是齒輪廠的八級磨工,五十九歲,堵門坐最前頭,最後一個走。陳衛東問咋不走,他說得看看你這個人,我磨了四十年齒輪,磨過的能裝一火車,你並過來我幹啥。


  「帶徒弟,徒弟磨得你驗收。你說行就出廠,說不行就回爐,這句話比磨一天還重。」

  宋師傅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說這個活他干。

  並廠以後集團掛牌,牌子掛在縣機械廠門口,比公司那塊長兩尺。掛牌那天四百多個名字貼在牆上,紅紙四張,有人找著自己的名字拿手指頭按一下,按完趕緊縮回去。

  旁邊的人問按它幹啥,他說按一下心裡踏實。

  章程六月開始寫,一個月十七稿。頭一稿十二條不滿意,撕了,第二稿二十條還是不滿意,又撕,撕到第五稿,孫工從紙簍里把紙撿出來拼了拼。

  孫工問他這是寫章程還是寫情書。

  「章程比情書難寫,情書一個人看,章程一千個人看,看完還得照著辦。」他把筆放下,「難就難在誰說了算。重大事項董事會決定,可啥叫重大?買一台床子算不算,並一個廠算不算,不寫清楚到時候就吵。」

  第七稿,重大事項寫成三條:投資超過十萬;並廠、分立、解散;廠長任免。每條底下寫程序,誰提,誰審,誰表決。

  第十稿,利潤分配寫四條:公積金、公益金、獎金、分紅,比例是三成、一成五、三成五、兩成。職工股一人一份,按工齡算。有人問職工分紅是不是把錢分薄了,他說薄一點,可人心齊,明年掙得多。

  第十二稿蘭縣長來看,從頭看到尾看了兩個鐘頭,看完把紙放下揉了揉眼睛,說你這個章程比我縣的政府工作報告還長。

  「報告念著好聽,章程念著能辦事。」

  「能辦事得有人認,認了得簽字,簽了字反悔呢?」

  「反悔按章程罰,按投資額兩成賠。」

  蘭縣長拿手指頭在紙上敲了敲,說寫得像合同。陳衛東說章程就是合同,一千個人的合同。

  第十五稿宋師傅來了,他不識字,讓孫子念了兩遍才來辦公室,問「職工代表大會」是個啥。

  「工人選代表,代表開會替工人說話,會上說的話記下來,記下來的得辦。」

  宋師傅又問不選行不行。

  「不選你的話就沒人替你說,別人替你說了,說的不一定是你要的。」

  宋師傅想了一會兒,說我選老周,他嘴笨,可他敢說話。

  第十七稿定稿,十七條,附三個附件:董事會規則、職工代表大會規則、利潤分配辦法。陳衛東列印出來一份一份裝訂,裝了二十份,縣裡五份,地區五份,廠里十份,發下去誰看誰簽,簽完收回來存檔。

  七月省里給了五萬美元出口留成額度,能買議價料。孫工算過,按牌價十八萬多,一噸一千二,能買一百五十噸,夠三個月。


  八月議價料到了,三輛卡車,車廂蓋著帆布。卸料那天賀小年來了,他是齒輪廠的熱處理工,四十來歲,手藝好,脾氣硬,手指頭在料上敲了一下,說你這料一噸一千二,我們廠買料一噸八百,買不著就停。

  「停是因為沒額度,額度在集團手裡,你不用再跟鋼廠磨嘴皮子。」

  「你有我沒有,並過來額度是不是也並?」

  「額度集團的,統一用,你一個月八噸料我給你批下來。」陳衛東把料單抽出來,「你把齒面硬度做到五十八到六十二,出口單子的齒輪全給你。」

  賀小年說這個數不好做。

  「不好做才找你,做出來給你一個班組,五個人。」

  賀小年看了他兩秒,說你把話說到人心裡去了。陳衛東說我知道你要料是假話,要個能說話的位置是真話,說完把料單簽了。

  賀小年拿著料單走到門口又回頭,說自己這個脾氣不好。陳衛東說脾氣不好手藝好就行。

  九月集團掛牌四個月,縣裡、地區、省里都來了人,林先生這回穿灰夾克,說是入鄉隨俗。

  「三年了,三年前我要五十一,你不給。」

  「三年前你要五十一,我這個廠就沒了。」

  「我看了你的帳,去年利潤一百零六萬,我四十九的股份按章程分紅兩成,分十萬零四千,一年回一成。」

  陳衛東說一成不算多。林先生說不多可穩,他做三十年買賣最怕掙得不穩,你這個廠穩,穩是因為帳清。

  掛牌儀式上陳衛東講了五分鐘,蘭縣長走過來,手裡那份章程邊角磨毛了,說他看了三遍,看出一個字,就一個「責」字。

  蘭縣長翻開章程指著第一條,說你十七條條條寫誰擔責,我那份政府工作報告八頁,寫的是要抓好。

  「誰來抓?」

  「大家一起抓。」蘭縣長自己笑了,「大家一起抓,就是沒人抓。」

  「沒人抓事就落不了地,落不了地就是紙上好看。」

  蘭縣長把章程合上,說要拿回去讓縣裡的廠學學。陳衛東說學章程別學我這個人,章程是紙,誰都能照著辦,人學人學的是皮毛。

  十月集團開第一次董事會,會議室在縣招待所二樓,桌上擺著茶杯和鉛筆,九個董事,縣裡三個,港商兩個,廠里四個。陳衛東把方案發下去,第一項是投資,買一台數控磨床,二十八萬。

  「二十八萬超過十萬,屬重大事項,按章程要表決。」

  九個董事八個舉手,一個沒舉,沒舉的是縣裡派來的賈董事,管財政。


  陳衛東問賈董事的意見。賈董事說沒意見,就想問一句,二十八萬的床子一年能掙多少,萬一明年沒活,虧的錢誰擔。

  「一年掙二十萬,一年多回本,沒活二手的賣二十萬,虧八萬。」陳衛東說,「章程上寫著投資失誤廠長擔三成,八萬的三成是兩萬四,我一年工資加獎金夠了。」

  賈董事舉起手來說那我同意。

  董事會散了,賈董事走在後頭,跟陳衛東並肩走一段,問這個「我擔」是真擔著還是開會說說。

  陳衛東說真擔著,跑不了。賈董事說以前開會沒人擔,大家舉手都看書記的臉色,今天你擔了,我舉得踏實。

  陳衛東說踏實那就多舉幾次。賈董事笑了,說多舉得有錢,縣裡財政比你還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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