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看看我這是瞎說不
鄭書記是正月十五來的,站在院子裡看工人下班,人從他面前過去,有點頭的,有不點的,還有走過去又回頭的。
「你這個廠人氣旺,我管六個廠,就你這個廠的人走路帶風。」鄭書記把手揣在袖子裡,看著下班的工人說。
「有錢發人氣就旺。」陳衛東說,「帶風是因為心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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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底是因為你。」鄭書記轉過頭看他,「廠長負責制這個事,你是咋想的?」
「廠長一個人說了算,出了事也一個人擔。」
「欸!這話說得太滿,滿了容易閃舌頭。」
「說滿了才有人信,說半句留半句,工人不知道該聽誰的。」
陳衛東往院門口指了指,「您要不放心,可以派個人來盯三個月,看看我這是瞎說不。」
「懂行的我這兒有一個,黃科長,你認識。」
黃科長是縣經委企業科的,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亮,走路外八字,正月十六來的,先繞著廠區走一圈才進門。
「你這個廠我看了三點:車間乾淨,工人走路快,食堂排隊。」他把手裡的本子合上。
陳衛東給他倒了杯水,說還有第四點你還沒說。
黃科長從包里抽出一份表放在桌上,說第四點是帳本子,「你這帳記得太細,我看了三個鐘頭,看到第一百二十頁還沒看見利潤。」
陳衛東說那一頁是成本明細。黃科長說成本明細看總帳就行,一頁一頁地記,記給誰看。
「一頁一頁記才知道錢花在哪兒。」陳衛東把表翻開,指著一行,「買鋼材八噸,四萬三千二,錢花在料上,料變成機器,機器賣了錢回來,這叫花。」
「你這個記法我學不來。」
「你不用學,你盯我三件事就行:錢花在哪兒,活幹得怎麼樣,人有沒有怨氣。錢看帳,活看車間,怨氣看食堂,食堂里罵得凶就是有怨氣,罵完還端著碗吃飯,那怨氣就不大。」
黃科長笑了,說這法子省事。陳衛東說省事是因為我這兒沒事。
蹲點的第三天,黃科長在食堂吃飯,聽見隔壁桌兩個工人邊吃邊罵,罵的是獎金分得不勻,組裡多乾的和少乾的拿一樣多。黃科長把碗放下,回頭跟陳衛東說你這食堂里果然有人罵。陳衛東說罵得對,第二個月獎金就按件分了,誰多干誰多拿。
三月黃科長蹲了半個月,寫了一份八頁的報告,六頁夸,兩頁提問題:一是廠長權力過於集中,二是財務一支筆缺制約。
鄭書記把報告推給他,說這兩條你先看看。
「第一條我承認,權力不集中就負不了責。第二條也承認,財務一支筆就是我這一支筆。」陳衛東把三個手指頭伸出來,「可筆在我手裡,帳在會計手裡,錢在銀行手裡,缺一隻這錢就出不去。超過五千的支出得廠務會討論,我一個人簽不了。」
「五千以下呢,也是你一個人簽?」
「我簽字,會計記帳,月底貼在食堂門口,誰都能看,上個月就有人提意見,說招待費花多了,我查了,港商來吃了四頓飯,八十六塊,單子貼出去,誰看了都說該花。」
鄭書記說該花也得省,下回港商來吃食堂,饅頭二兩半。
沒幾個月,黃科長出事了。
事不大,他批了一個廠的技改項目,項目款三萬,那個廠送了他一台十四寸熊貓牌電視機。送到家裡的時候他老婆沒在,他自己收的塞進柜子,上頭有一塊布。這事是那個廠的會計在帳上寫「公關費三百二十元」寫出來的。
紀委的人把筆錄攤開,問他這台電視機是不是收了。
「收了,我當是朋友送的。」黃科長的頭髮還梳得亮,手在膝蓋上抖。
「朋友送的能值三百二?你一個月工資六十二,三百二是你五個月的工資。」紀委的人把筆推過去,「想清楚了在這兒簽個字。」
黃科長簽了,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第二天他被停職檢查。
停職第三天他跑到廠里,站在辦公室門口不進來。
「我這個事,你能不能在縣裡替我說句話。」他把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我在你這個廠蹲了半個月,沒吃你一頓飯,沒拿你一根煙,報告寫得公道。」
「報告寫得我承認。」陳衛東把報告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可你收電視機這個事,我替你詭辯不了。我不知道你收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啥。你要想的是朋友送的,那是糊塗。你要想的是我批了項目該拿,那是拿權換錢。」
黃科長的臉白了,說他是糊塗,當時只想著人家看得起他。
「糊塗就自己說清楚,該退的退,該檢討的檢討,說完了你還能幹。報告寫得公道的人犯了糊塗,改了還能用。」
黃科長拿著報告走了,走到門口回過頭:「陳廠長,那台電視機我退了。」
「退了就退了,退了心裡乾淨,這事到這兒算完。」
沒多久,李副科長出事了。
李副科長是鄭書記的老部下,管物資調配,出事出在倒賣鋼材指標上:批給一個體戶,個體戶轉手賺兩千,給他六百。
紀委的人問他這六百是不是收了,他說收了,給媳婦買了台縫紉機,一百八,剩下四百二存起來了。
「黃科長是收禮,你這是賣權。」紀委的人把筆錄收起來。
鄭書記在縣裡連開幾天的會,第三天晚上來廠里,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抽了半包煙。
「我這兩個人,一個收禮,一個賣權,跟了我十年。」
「跟了十年,出事也是他們自己的事,跟您沒關係。」
「縣裡有人說,鄭書記手下的人一個比一個貪。」他把菸頭按在石頭上,「管人管了半輩子,管出兩個貪的。」
「管人管不住人一輩子。」陳衛東在他旁邊坐下,「你管的是出了事,敢不敢按規矩辦。」
「按規矩辦,我這臉上的皮就沒了。」
「皮沒了人還在,人還在,往後說話就有人聽。」
鄭書記看了他很久,說你這個說話不給人留面子。陳衛東說留面子的話我留著回家說。
六月鄭書記調走了,調令是縣裡下的,調到縣政協當副主席,算是平調。走的那天廠里沒人送,就陳衛東一個人站在廠門口。
「陳廠長,我走了。」鄭書記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路上慢點,到了縣政協給我來個電話。」陳衛東說,「這個廠您不用掛心,帳太細,人太精,您插不上手,我插得上。」
「陳衛東,你這個廠長當得比我這個書記硬。」
「硬是因為我這兒有帳。」
「有帳也得有人認帳。」鄭書記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縣裡認你的帳是因為你能掙錢,哪天你不能掙了,縣裡就不認了。」
「那天到了我再想。」
他走到街口回頭看了廠門口那塊銅牌,兩秒,轉身走了。
七月縣裡開廠長負責制的會,讓陳衛東講。他上台講了十分鐘,講的是廠長負責制負的是什麼責。
「三樣。第一樣是錢,廠里虧了我不拿獎金;第二樣是人,工人下崗我先下崗;第三樣是事,出了事故我第一個到現場。」
底下有人問這三樣他是不是都做到了。
「第一樣做到了,去年沒拿獎金。第二樣還沒到時候。第三樣去年鍋爐房爆了一回,我頭一個到,臉上燎了一層皮。」
底下笑了,有人問你這個負責制跟書記負責制差在哪兒。
「差在找誰。找書記,書記說'我研究研究';找我,我說'我來辦'。辦得了就辦,辦不了就承認,承認了人家還信你,不承認人家下回不找你,找別人去了。找別人,這個廠就沒魂了。」
八月省里來了通知,說要搞企業集團試點,讓地區報一個。地區報了三個,天仁縣天明公司排第一個。
通知送到廠里,孫工拿著看了半天,問集團是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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