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做酸梅

  趙鐵柱帶回來的那句話,像一顆青梅被人咬開,在院壩里散開一陣酸味。

  飯店不缺鮮果,也不願多收普通果乾。

  趙鐵柱把自行車撐在院牆邊,車把上的空布袋還沾著麵粉。清早賣饅頭留下的熱氣早散了,袋口卻還帶著縣城飯店側門的味道,面香、油煙和一點灶膛灰混在一起。

  趙滿倉聽完,手裡的排工紙停在半空,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只順手收幾斤?」

  「羅援朝就是這個意思。」趙鐵柱把布袋取下來,抖了抖,「鮮果這陣子多,飯店櫃檯邊上都能擺。果乾看著乾巴,夏天還怕招蟲。來飯店吃的客人都是嘴挑的,誰願意花錢買一包看不出新鮮的東西?」

  李春桃把麻繩從牙邊拉緊,繩結勒住筍乾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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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也不算錯。夏天的貨不好伺候,半天就變味。春筍乾能進後廚,是因為能下鍋炒肉。果乾要是只讓人抓著嚼,城裡人未必稀罕。」

  這話讓院裡幾個剛動心思的人把嘴閉上了。

  前幾天飯店給肉票,大家才嘗到進城的甜頭。如今同一條路口,忽然多了一道門檻。大家下意識看向陳衛東,等他像過去那樣把門推開。

  陳衛東伸手接過趙鐵柱那隻空布袋。袋裡只剩一點麵粉沫,指腹蹭過去,乾乾的,像灶台邊的灰。

  他想起孫女總抱著一隻杯子坐在空調屋裡,杯壁上全是水珠。杯子裡有冰塊,有氣泡,有時候還兌一點苦味很重的咖啡。

  那東西他喝不慣。

  酸、甜、苦、涼,混在一起,偏偏年輕人喝得滿足。如今再想起來,奇怪的不是那杯喝的,而是人願意花錢買一種喝法。眼下沒有咖啡,沒有冰塊,汽水也不是生產隊能隨口說買的東西,可其他的東西,天明隊不是湊不出來。

  「飯店不缺果乾。」陳衛東把布袋還給趙鐵柱,「缺的是新奇的吃法。」

  趙滿倉把排工紙折起來,往前走了半步。

  陳衛東看向山貨棚。棚口晾著幾隻乾淨竹籃,旁邊還有上一回裝筍乾留下的小竹牌。

  「鮮果直接吃,果乾抓著吃,都不新奇。可夏天人吃飯,嘴裡發乾,油菜肉菜吃多了也膩。果乾能不能泡成酸甜水?能不能切碎放進冰粉里?飯店不買一包幹果片,買的是能讓回頭客多,能提高營業額的路子。」

  趙鐵柱在縣城賣饅頭,最懂這句話。

  饅頭熱的時候,人聞著白汽就掏錢。但饅頭涼了,就要就鹹菜喝熱湯帶著走。同樣一塊面,換個吃法,賣相就不一樣。

  周桂蘭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捏著針線,「做酸甜水要用糖吧?白糖可貴了。」


  「不全靠糖提味。」陳衛東指向山腳,「青梅、酸梅先殺了澀味,再曬到半干。後頭泡水時放一點糖,酸香先起來,甜味不用壓得太重,飯店後廚有糖精和白糖。」

  李春桃終於把手裡的袋子放下,有些擔憂:「可是青梅現在還沒全熟,熟了的爛得快,半熟的又澀嘴巴。」

  「就要這個時候的。」陳衛東說,「太熟撐不到飯店,太生壓不出口水。」

  何大彪已經準備去搬罈子,「那是不是今天就能做?」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今天只能開始做。」

  這句話把院裡幾個人的急性子給壓制下來。

  青梅不是筍片,切開攤一下午就能看出火候。要先挑果,洗淨,鹽水殺澀,壓出苦水,再攤到竹篩上曬。半乾的話梅底子,晴天也得一天一夜。果乾片更慢,切片後要過鹽水,攤薄,翻面,少說也要兩天。若碰上大陰天,時間還要往後拖。

  陳衛東把話說清楚,「只能先少做出來點,後天帶過去,讓飯店看用法。真要供貨,至少等第二批曬出來。」

  趙滿倉蹲在一旁,問道:「那今天先準備多少?」

  陳衛東拿起一隻竹籃,「看能摘多少合適的,熟度不夠的不能摘,留樹上。」

  下午,李春桃帶幾個人上山腳收青梅。

  五月的梅子青里透黃,藏在葉子底下,手碰上去涼涼的。陳秀荷摘得快,專挑圓潤好看的往籃里放。

  劉三癩從田裡回來,褲腿上還有泥,看見幾隻青梅,有些疑惑,腳步慢下來。

  「這玩意兒也能賣錢?」

  李春桃隨手丟給他一顆,「你咬來試試。」

  劉三癩真咬了一口,酸得整張臉像被誰揉皺。旁邊幾個人笑起來,他自己也吐著舌頭笑。

  陳衛東站在樹蔭下,看著那隻被咬開的青梅。

  酸澀直接吃,沒人喜歡。但用對地方,卻能解膩開胃。

  人也差不多。劉三癩怕窮、愛算計眼前,放錯地方就是偷懶占便宜,但放在跑腿的位置上,反倒比誰都緊張錢票和回條。

  果子摘回來後,周桂蘭燒了一鍋開水。李春桃把青梅洗乾淨,用鹽水浸著。

  何大彪搬來兩隻乾淨罈子,二狗子把去年裝筍乾用過的竹篩擦了一遍又一遍。

  何大彪嘴上問:「還沒賣出去,就把罈子折騰得這麼好看?」

  手上卻把壇口擦得發亮。

  「就是沒賣出去,才要先折騰明白。」陳衛東用刀背輕輕拍裂一顆青梅,「飯店要的是拿過去就能用的東西,不是讓他們替我們想辦法賣東西。」


  夜色落下來,屋外水田裡蛙聲一陣一陣。屋裡慢慢浮出酸味,陳秀荷聞了又聞,說光聞著牙根都發軟。

  第二天太陽出來後,青梅才從鹽水裡撈起,攤到竹篩上。鹽澀味被水衝去一些,梅肉還緊,顏色已經比昨天柔和了。

  李春桃每隔一陣翻一次,陳秀蘭跟著遞篩,手指沾著酸水,洗了兩回仍有味道。

  到第三天清早,竹篩上的梅子才有了半乾的模樣。果乾片還差一口日頭,邊緣捲起,中心仍帶著軟意,但是挑幾片做個吃法給國營飯店看還是沒問題的。

  陳衛東把要帶的東西在桌上過了一遍,那隻碗被他用開水燙過,倒扣在桌邊晾著。周桂蘭原本想說縣城飯店什麼碗沒有,話到嘴邊,又被屋裡那股酸味壓了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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