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負責人?
公社會議室比前兩回冷清。
沒有各生產隊的人,也沒有一桌子樣品。長桌上只擺著幾份材料,一隻搪瓷缸壓住最上面那頁,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紙角輕輕掀動。
周建民坐在桌旁,馬主任在翻公社的用工表。顧懷川也來了,手邊放著縣裡匯總材料。
趙滿倉走在陳衛東前面。
一路上,趙滿倉話不多。水田裡的事,他能在田埂上說清;竹棚怎麼排人,他也能拍板。可一牽到職務兩個字,他心裡就有些發虛了。
因為陳衛東回天明隊以後,確實一直沒有一個明明白白的位置。
他不是隊長,趙滿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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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正式副隊長,更不是公社幹部。最初只是退伍返鄉,被安排在天明隊幫助生產發展。後來竹編、山貨一項項做起來,大家嘴上都聽他的,可材料上要寫時,就變成一句含糊的由陳衛東同志協助。
協助兩個字,好用,也不好用。
好用在不占編制,不惹麻煩。不好用在事情一旦做大,誰都可以問一句,他到底憑什麼代表天明隊說話?
周建民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地區那邊看日用品摸底材料,問到陳衛東同志的身份。說天明隊這幾項副業,實際組織者和隊裡正式負責人不一致,後續推廣不好寫。」
馬主任把另一份材料推出來,接過話茬說道:「縣裡說也有這個顧慮。讓他留在隊裡,名分不清。但若是讓他到公社協助副業,又怕天明隊這邊接不上。」
鄒秉成這時才打開文件夾,先看向趙滿倉。
「趙隊長,這不是為難你們。恰恰是因為天明隊做出了成績,才要把其中的生產關係搞清楚。陳衛東同志有退伍經歷,又懂生產組織,如果讓他在公社層面協助幾個生產隊,作用可能更大。」
這話聽著是為他好,為公社的發展好,但就是這樣把陳衛東往高了捧,嘴皮子上捧高了,就離生產隊的地遠了。
陳衛東沒有急切地和面前的人解釋。鄒秉成真正想要的,不是把他抬高,而是把他從天明隊拔出來。
只要他離開天明隊,天明隊剩下的隊務、竹編、山貨和一切生產發展,就都會壓到趙滿倉身上。
趙滿倉能撐住,天明隊才是真有本事。如果撐不住......
這句話甚至不用現在說出口。只要寫進內部材料,就足夠讓天明隊後面的訂單多繞幾道彎。
顧懷川端起搪瓷缸,皺眉許久,還是沒有喝下去。
他看得出鄒秉成的意思,但這件事並非全是壞心。陳衛東名分不清,確實是漏洞。項目小的時候,可以靠大家心照不宣。但項目一大,所有的材料都要落到人名上,落到職務上。
周建民看向趙滿倉,「趙隊長,陳衛東現在是你們生產隊的,你先說說你的想法。」
趙滿倉被點到時,心頭猛地一跳,給他嚇不輕。
來之前,他在腦子離想過幾句撐場面的話。比如天明隊離不開陳衛東,比如陳衛東不能走。可真坐到這裡,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光說離不開,正好落進別有用心之人的圈套里。
趙滿倉把隨身帶來的排工紙拿出來,放到桌上。
「這兩天隊裡的排工,是我排的。」
趙滿倉繼續道:「誰下田,竹棚誰輪換也都是我安排。陳衛東負責提意見,完善決策,但最後簽的是我。天明隊不是沒有管事的。」
這句話說完,馬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滿倉沒有因為這麼多人的注視就害怕得不敢說話,他繼續說道:「可也不能說陳衛東只是普通社員。他回來以後,隊裡不管是糧食還是副業的生產發展,他都出了大力。以前我們沒有給他定個名分,是覺得隊裡小,大家知道就行。現在上面要看材料,這個空處確實該補。」
他說到後面,膽子越發放開了。
「我的意思,陳衛東留在天明隊,是不是定為生產發展負責人,或者副業生產負責人。生產隊的副業發展,由他牽頭。」
鄒秉成裝模做樣翻文件的手停下來,眉頭高高聳起,他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若把陳衛東調到公社,他能從地區業務口上順勢插手,都能寫成他報告上的區域協作推廣。可若陳衛東在天明隊內被正式定責,反倒把天明隊釘得更清楚。
鄒秉成倆眼一轉,隨即說道:「趙隊長的考慮有道理。但這樣一來,經驗還是集中在天明隊。我們想看的是可推廣性。」
陳衛東終於開口,「可推廣,不等於把經驗的人從內部抽走。」
他繼續說道:「天明隊現在剛把水稻和竹編幾條線排開。抽走一個人,隊裡生產的勞動力就少一個人,而且從生產隊的生產發展來看也亂了,再拿一個亂掉的樣子去推廣,推廣什麼?」
鄒秉成看向他:「那依你的意思,推廣都要跑來天明隊才學得到經驗?」
陳衛東說:「等天明隊能把這一季撐過去,田裡有糧,棚里有貨,交接有人,質量有人把關,再談推廣。到時候來學的是成熟的辦法,不是學我這個人的想法。」
周建民敲了敲桌面,說了幾句總結性的話:「公社的意見是陳衛東同志暫留天明隊,明確為生產發展協助負責人。但是具體職務名稱,我和縣裡再對。副業、工具改良和外部交接,由陳衛東協助隊裡推進。」
鄒秉成沒有再爭,把文件合上。
會議散後,顧懷川落後一步,和陳衛東說道:「他會繼續抓這個點。」
陳衛東把文件袋遞給趙滿倉,自己空著手往外走。
「那就讓他抓。」
公社外,太陽已經偏西。
趙滿倉把文件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剛壓上肩頭的石頭。
「衛東,回去就把各條線的人列出來?」
「不用等晚上。」陳衛東看向天明隊的方向,「現在就列,誰能抗哪段,我們都曉得,寫清楚就行。」
趙滿倉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問:「那你呢?」
陳衛東望著遠處田裡的水光。
「我就看他們能不能擔起來。」
趙滿倉卻聽得明白,陳衛東不是被逼著交出手裡的事,而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兩人快到隊口時,趙鐵柱騎著自行車從縣城方向過來。他車把上掛著一隻空布袋,袋口還沾著麵粉。
「羅援朝讓我帶話。」趙鐵柱停在路邊,喘了口氣,「飯店這陣子鮮果多,普通果乾他們要不了多少。除非你們能拿出個賣點,不然貨就別急著往城裡送。」
田裡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一點將熱未熱的悶意。
陳衛東看著那隻空布袋,腦子裡突然想起很多年後,孫女夏天抱著杯子喝的酸甜飲品。好像是話梅氣泡水,孫女偶爾還會兌點兒咖啡進去。
他似乎可以試著做一做那樣的喝的,畢竟他也是見識過這些飲品所帶來的消費。雖然時代不同,但愛吃的人,總歸還是會饞那一口。這個年代咖啡是少數,但天一熱,想喝冰水的肯定不少,老冰棍的味道大家都吃膩了,有了那股子新奇,他也能賣一個夏天。
雖然眼下沒有那些花樣東西,可酸梅、糖水、井水和一口乾淨的罈子,他們天明隊未必湊不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