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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在隊裡算什麼職務?

  這消息沒有貼出來,卻還是在生產隊內傳開了。

  何大彪修秧籃時多問了一嘴,李算盤沒回答,他便去問二狗子。二狗子不知道從哪兒聽來半截,說地區要常用筐篩,長河縣也在搶。

  話傳到劉三癩耳朵里,已經變成「這回誰進竹棚,年底分紅就能多一截」。

  五月的太陽一出來,田裡蒸得人腰背發沉。

  秧田邊上,幾個壯勞力彎腰拔秧,手指泡在泥水裡,半天直不起身。竹編棚那頭卻有樹蔭,篾刀聲利落,幹活的人身上沒有泥,手裡出的東西還能換錢。

  這樣的對比擺在眼前,不用誰去刻意挑撥,人心自然會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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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排工時,矛盾還是冒出來。

  劉三癩把自己的名字往竹編那邊挪了一格。

  李算盤發現時,紙上已經壓著幾個泥手印,排好的次序亂了一大截。

  被挪開的那一格原本排的是張老七家的二兒子。張老七家老大前幾天扭了腰,兩畝低田正等著插秧。名字一換,竹棚里多了一個人,田裡卻少了一根腰杆。

  李算盤立馬看向劉三癩,厲聲質問道:「誰讓你挪的?」

  劉三癩把脖子一縮,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賠笑,反倒帶著些理直氣壯地說:「我家秧田上午插了一半,剩下的我婆娘能帶孩子干。我去竹棚切篾,也不是偷懶。」

  旁邊居然有人幫腔:「劉三癩手腳快,去竹棚也能出活。田裡不差他一個。」

  「田裡今天不差一個,明天也不差一個,到後天就差一片。」李春桃從山貨棚出來,袖子上還沾著筍乾碎末,「你們家女人孩子能幹,就活該替你把泥水都踩完啊?」

  劉三癩臉上有些掛不住,他怕李春桃,比怕趙滿倉還多一點。趙滿倉說話留餘地,李春桃一開口,往往直接戳到人偷懶那處裡脊肉里。

  何大彪扛著竹料從旁邊過,聽了幾句,把竹料放到地上。

  「我說句難聽的。誰不想進竹棚?可要是壯勞力全往棚里鑽,田裡就剩婦女孩子,年底吃糠的時候,是不是還讓她們先餓?」

  這話從何大彪嘴裡出來,院壩里奇異地安靜下來。

  他過去最會占其他勞力的便宜,如今反倒說出這句,連劉三癩都沒法接。

  趙滿倉從大隊出來時,手裡拿著那張被挪亂的排工紙。

  見大家都沉默著,他就沒有追問誰先動的手,直接把紙鋪在門板上:「今天重新排過。」

  聽見能重新排,不少人心裡一喜,以為還有爭的餘地。


  趙滿倉先點了幾戶人家:「張老七家,兩個壯勞力,一個下田,一個進竹棚半天。劉三癩家,上午你下田,下午也下田。你那塊秧田沒收尾,就不排竹棚。」

  劉三癩剛要開口,趙滿倉已經點到下一戶。

  「何大彪,上午竹棚準備粗料,下午下田。你力氣大,不能只挑幹活。」

  何大彪咧嘴笑道:「行。」

  「二狗子,跟李算盤去送一趟竹料,回來守棚。」

  二狗子本來想躲重活,聽見送竹料,一下又覺得自己像被派上正經用場,立刻答應。

  趙滿倉一戶一戶往下排,他熟悉隊裡每一家。誰家老人能看曬架,誰家媳婦手巧,誰家壯勞力偷懶,誰家孩子到了能抗竹片的年紀。那些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帶著多年的經驗。

  陳衛東坐在門檻邊削一截壞竹片,一直沒有插手。

  直到趙滿倉排到竹編棚產量時,他才提醒一句:「常用筐篩先做最熟的兩種。樣式多了,現在人手少,進度容易慢。」

  趙滿倉把這句話落到排工里:「那就先做飯店後廚篩和運輸筐,曬墊等插秧緊口過了再做。」

  李算盤在旁邊把新排法寫下來,寫到一半又停住。

  「那日用品摸底上的三十張曬墊安排在哪兒?」

  趙滿倉說,「「往後挪三天。」

  傍晚,劉三癩插完剩下那塊秧田,整個人剛從泥里撈出來。他走到竹棚邊,聞見竹子的清香味,還是忍不住往裡看。

  陳衛東正在棚外檢查兩隻運輸筐,看向他:「幹完活了?你這是還想進棚?」

  劉三癩把鋤頭往肩上換了換,笑著說:「想!當然想!我今天在田裡想得差點把秧子給當竹子劈開了都。」

  然後,他又摸了摸腦袋,老實地說道:「再說了,誰不想多掙點?我家孩子多,分糧時多半斗少半斗都能吵一晚。飯店那回錢票拿回來,我媳婦聽人說了,晚上笑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窮怕了的人,眼前一有能抓的東西,就怕自己慢了半步。

  陳衛東把筐沿往下壓,接著回道:「想掙錢,就更不能把田丟了。你家糧不夠,到時候借糧,拿什麼還?」

  「拿錢!」

  「別人也缺糧的時候,到時候錢未必換得到米。」

  劉三癩被這句話給打了個當頭棒。

  院外的水田一片淺亮,秧苗剛立起來,風一過,葉尖輕輕抖。那不是錢票,但那是全隊秋後能不能挺直腰的根,更是他們能夠溫飽的保障。

  陳衛東沒有再往深處說,他腦子裡又閃過那場辯論賽。台上的人把錢和惡拆得漂亮,詞一句接一句,搞得台上刀刃翻光。


  可田埂上的劉三癩不需要聽這些。他不是不知道糧食重要,只是孩子多,鍋底薄,錢票的聲音一響,心自然就先往那邊跑。

  要改這樣的心,不能把人罵成貪財。

  愛錢不是壞事。一個窮隊要是不愛錢,就不會有勁頭把竹編和山貨做起來。可錢要是壓過了飯碗,人就會把救命的田當成可以暫時挪開的東西。

  這才是陳衛東真正擔心的。

  他要做的不是讓劉三癩怕自己,而是讓他以後再看見錢票時,能先想一眼自家吃飯的那塊秧田。

  陳衛東把修好的運輸筐遞給他。

  「明天上午下田,下午來棚里學收邊。田裡的活不落下,穀子長好了,竹棚才有你的位置。」

  劉三癩接過筐,手上都是泥,先在褲腿上擦了擦,這才激動地接過乾淨的竹面。

  「真給我往竹棚里排?」

  「趙隊長會安排。」

  劉三癩聽懂了,這不是陳衛東私下給他開口子,而是趙滿倉昨兒定下的規矩。

  第二天一早,新的排工貼在隊部門口。壯勞力先下田,竹編棚只留熟手和輪換的人。山貨棚那邊收尾,李春桃帶人把剩餘筍乾封好,空出的曬架讓出來修曬墊。

  可這份排工剛貼出去,公社那邊又來了新消息。

  王前進把自行車停在隊部門口,喘著氣說:「趙隊長,周書記讓你們下午去一趟。地區來人問陳衛東同志現在在隊裡算什麼職務,材料上不好寫。」

  院壩里的篾刀聲慢了半拍。

  陳衛東抬頭看向王前進。

  田裡的水聲還在流,可有些事,不只是在田埂和竹棚之間打轉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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