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再來一碗

  清早,陳衛東挑了一副輕擔,一頭放小陶罐和半干青梅,另一頭放果乾片、乾淨碗和幾張採購條。

  劉三癩站在院壩邊,眼睛往擔子上掃了兩回,腳卻沒有往前邁。

  趙滿倉只看了他一眼,劉三癩立刻把鋤頭扛起來。

  「我上午下田,下午再去竹棚。」

  話說完,他怕自己反悔,先往田埂方向走了。

  路遠,到縣城時,國營飯店剛過早飯點。

  趙鐵柱的饅頭攤還沒完全收,籠屜邊上冒著最後一點白汽。他看見陳衛東只挑了兩個小擔子,視線繞到後頭,沒找見板車。

  「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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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賣的是吃法。」

  趙鐵柱把最後幾個饅頭包給熟客,撣了撣手上的渣滓,帶他們進側門。

  後廚熱氣沒散。牆邊有一桶綠豆湯,冰粉盆靠在水缸旁,案板上切過蔥蒜,味道辛辣。

  五月的天已經有了夏意,前堂最先賣完的往往不是大菜,而是能壓住燥熱的東西。

  羅援朝正在洗案板,看見青梅和果乾,直接把醜話擱在案板上。

  「普我說過了,收不了多少。城裡這陣子鮮果不缺,人家花錢也圖個水靈。你們山里東西好歸好,乾巴巴一包擺出去,客人未必伸手。」

  陳衛東沒有揭陶罐,「今天不讓你看果乾的。」

  羅援朝手裡的抹布停在案板邊。

  飯店主任也在門口,正在前堂數票據,聽見這句,把票夾在指間。

  「不看果乾,那看什麼?」

  「給你們看一碗水。」

  這話聽著像句玩笑,羅援朝有些摸不著頭腦,笑了出來:「水還用你從天明隊挑?後院井裡多的是。」

  陳衛東把陶罐放到案板邊,揭開蓋子。

  酸梅味先出來。不是鮮果那股青澀,也不是陳貨的悶酸,而是鹽水殺過澀後留下的一點酸香。後廚里油煙重,被這味道一壓,忽然透進來一陣清涼的山風。

  他讓羅援朝取一碗涼開水。

  飯店主任看著他把兩顆青梅壓開,放到碗底,又添一點紅糖,沖入涼開水。紅糖化得慢,水色從清亮慢慢變成淺褐。陳衛東用筷子攪了幾下,把碗放進井水盆里鎮著。

  水盆邊上,幾滴涼水順著碗沿滑下來。

  等水涼透,他先把碗遞給羅援朝,「嘗一口,不是拿裡面的果子吃,是喝的。」


  羅援朝端起碗,酸味先到舌尖,後頭才有一點甜。紅糖不多,壓不住梅子的利口,喝下去卻把早飯後留在喉嚨里的膩味兒給帶走了。羅援朝在後廚多年,舌頭挑,知道這東西不是多稀罕,卻有用。

  飯店主任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陳衛東沒有等他們點評,「中午飯點前,先別上價牌。拿最小的搪瓷盅,每桌送一小杯嘗。只送一杯,不夠就需要買。要是沒人再問,這批貨我原樣挑回去,絕對不求著往你們飯店送。」

  飯店主任原本還在看碗底的梅子,聽見這句,終於把目光落到陳衛東身上。

  「意思是這罐子是白送的?」

  「第一口白送。」陳衛東說,「第二口就該讓客人自己掏錢。你們不先讓人知道這東西解渴開胃,直接掛個酸梅水,人家只當是山里酸果泡水。」

  羅援朝把碗放下,「你這是拿我們前堂當街口吆喝?」

  陳衛東把陶罐蓋上,「只送給進店吃飯的人,人都坐下了,嘴裡有飯菜味,這一口酸甜水才覺得好。」

  前堂這時已經有人進來占桌。一個跑運輸的司機把毛巾搭在肩上,坐下就喊冰粉。服務員端著碗盅路過,聽見後廚里說「送一小杯嘗」,忍不住探頭。

  飯店主任看了眼外頭。

  開飯前的熱氣從門外卷進來,木桌擦過一遍,仍帶著昨夜茶水留下的潮印。這樣的天氣,綠豆湯賣得快,冰粉也賣得快。若酸梅水真能再帶起幾桌,看一中午也不虧。

  「行。」主任把話落下,「每桌一小杯,嘗完再點的,五分錢一碗。糖飯店出,我們看中午有沒有人要買。」

  羅援朝很快調了一小盆酸梅水。

  第一桌是兩個開會的幹部。服務員把小搪瓷盅放下時,兩人原本只顧著看菜單。聽說是新做的酸梅水,其中一個先抿了一口,筷子就被放在了桌上。

  「這個倒爽口。」

  另一個喝完,把小盅往桌邊一放,「再來一碗。」

  被鄰桌的聽見了。

  鄰桌坐著三個過路司機,本來只要了饅頭和一碟鹹菜。見那邊又要,便也把小盅端起來。酸味壓過鹹菜的膩,涼意從喉嚨落下去,其中一個直接朝櫃檯喊:「我們這桌也來三碗。」

  飯店前堂的熱氣里,忽然多了一股酸甜味。

  有人原本不想喝,看別桌第二碗上來,便問服務員:「真那麼好?」

  服務員忙得額頭冒汗,手裡端著碗,只回了一句:「你嘗過小杯再說。」

  快到飯點正熱時,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進來,孩子嫌飯菜油,不肯動筷。服務員送了一小杯酸梅水,孩子喝完,伸手還要。婦人看了看櫃檯上的價牌,又摸出五分錢。


  「給他來一碗,少放點糖。」

  旁邊一位有身子的婦人聞見酸味,原本只買了冰粉,後來也要了一碗酸梅水。她喝得慢,喝完把鋁飯盒推出來,問能不能帶一份回去。

  飯店主任站在櫃檯後,看著那隻飯盒,手指在票夾上點了兩下。

  「能帶,飯盒自帶,還是照碗算。」

  這句話一出口,後廚的羅援朝就知道,酸梅水成了一半。

  趙鐵柱的饅頭攤也跟著熱鬧起來。

  有人買了酸梅水,嫌空口喝不頂餓,順手到側門外買兩個饅頭,有人吃了饅頭又回飯店要酸梅水。

  趙鐵柱本來已經準備收攤,蒸籠底下剩的幾個菜包也跟著賣了出去。白汽在側門外冒起來,他隔著門縫看了陳衛東一眼,沒說話,眼裡的意思卻明擺著。這趟真讓你算著了!

  中午過後,小壇里的酸梅見了底。

  飯店主任這才把陳衛東叫到後廚:「你們的價錢怎麼算?」

  羅援朝先說:「普通果乾最多四角一斤。你這青梅酸,沒人當零嘴吃,也就不能按好果乾來算。」

  這話若在飯點前說,壓價必定更狠。可眼下前堂幾個空碗還沒洗,兩個飯盒還擺在水槽邊,酸梅水到底能不能賣,已經不用爭了。

  陳衛東掰開一顆半干青梅。

  「普通果乾四角一斤,我不按普通果乾賣。青梅鮮果收上來,一斤要給社員一角二分。殺澀要鹽,曬制有損耗,五斤鮮果出不了兩斤半干。再加挑揀、清洗、罈子周轉和路上損耗,低於六角五分,隊裡不如直接不做。」

  聽到說不如不做,飯店主任也不慌,沒有立刻還價。

  陳衛東繼續道:「你們賣的是一碗水,我們賣出去的是能讓這碗水有味的東西。沒有這幾顆梅子,井水還是井水,賣不出酸甜開胃。」

  後廚里只剩水槽沖碗的聲音。

  羅援朝剛才親眼看著客人第二碗第三碗往上要,手裡的抹布沒有再往案板上擦。

  主任問:「一斤半乾梅能沖多少碗?」

  「按今天這碗,兩顆出味。一斤能出三十來碗。要是做淡些,四十碗也可以。不過味道淡了,客人未必喜歡。」

  羅援朝心裡飛快算了一遍。

  一碗酸梅水五分錢,三十碗就是一塊五。扣掉糖、人工和碗具,一斤六角多的料還是有賺頭。更要緊的是,這東西能帶飯菜,帶饅頭。

  主任終於開口:「半乾梅六角二。」

  陳衛東搖頭:「六角八。」


  羅援朝笑了一聲:「你這價抬得比過馬騰長得還快。」

  「我報的是能做下去的價。」陳衛東說,「你們今天收得低,明天讓我照這個價供,我供不起。」

  「明天再送一批來。」主任把票據夾放到案板邊,「如果還能賣成今天這樣,半乾梅六角六,乾梅七角,果乾片四角八。第二天還有這個勢頭,就把夏天這檔喝的定下來,三天內給你們補固定採購條。」

  羅援朝補了一句:「糖我們飯店自己出,就別把糖算到你們價里。」

  陳衛東點頭:「可以。還有一條,半乾梅不能悶袋,得用竹籃透氣,到了後廚攤開。不然回潮出味變酸臭,算誰的都不好看。」

  飯店主任看了羅援朝一眼,點頭道:「記下。」

  等採購條遞迴陳衛東手裡,上面已經寫得清楚。

  回去路上,周建軍挑著擔子,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衛東,明天真還能賣得懂?」

  陳衛東看著路邊被太陽曬卷的菜葉。

  「今天有人嘗了,明天就會有人專門問。只要天氣還熱,飯店必定比我們更著急。」

  快到天明隊時,山口壓來一層悶雲。

  沒有下雨,風卻帶著濕熱,像一口蓋住的鍋。

  陳衛東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這批青梅,得先過受潮這一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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