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聽鶯館

  火車換船,一路往南。

  歸德府的寒風、傷兵、硝煙,遠遠甩在了身後。船過長江,兩岸一下子活泛起來,綠水、白牆、黑瓦,碼頭上停滿了烏篷船,畫舫的絲竹聲順著水飄出去老遠。

  府城。

  還是那座熟悉的大碼頭。一行人沒去鎮邪司分署,先奔了南門外的歸骨堂。

  鍾九正瘸著腿,在院子裡指揮夥計釘棺材。看見周恆,他手裡的錘子「噹啷」掉在地上。

  「你小子……」他一瘸一拐衝過來,上下打量,半晌一拍大腿,「長高了!上回走,才到我腰,這都快到我胸口了!」

  「鍾叔。」周恆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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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長几寸。」張玄清哼了一聲,嘴角卻翹著,「還是個沒長齊的娃。」

  【叮!連日舟車勞頓,雷氣已復七成。】

  【純陽功行第五重徹底穩固,身量長到八九歲,筋骨又開了一層。】

  【友情提示:你那身衣裳短了,露著手腕子,別怪蘇晚針線不好,是你自個兒躥得太快。】

  鍾九把眾人讓進後院,一邊沏茶一邊壓低聲音。

  「來得正好,我正要給你們去信。」他看看裴照,「裴頭兒,聽鶯館那樁上吊的案子,你們是衝著這個來的吧?」

  「電報是分署發的。」裴照點頭,「你經手的屍首,你最清楚,說說。」

  鍾九沒急著說,先從櫃裡摸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這半個月,聽鶯館吊死了三個姑娘,都是我給入的殮。」他指著紙上描的圖樣,「尋常上吊,勒痕在脖子上繞一圈,斜著往上,舌頭吐出來,臉是青紫的。可這三個……」

  他用筆尖在脖子一側點了點。

  「除了那道勒痕,每個人脖子上,都多了一圈極細的紅印子,像是有根紅線,從耳根後頭,一直勒到下頜。我擦了三遍,擦不掉。」

  周恆湊過去,眼神一凝。

  【叮!檢測到異常死狀殘留。】

  【紅線痕:牽機邪術「開臉」失敗的印記。生魂被線絞斷,人便如提線木偶,線一斷,氣絕身亡。】

  【不是上吊,是被人活活絞死,再掛到房樑上的。】

  「不是上吊。」周恆抬頭,一字一句,「是被線絞死,再掛上去的。」

  滿屋子一靜。

  「我就知道有鬼。」鍾九咬牙,「還有一樁邪的。三個姑娘,死前都在梳頭房待過,說要給她們『開臉』、『梳個頭』,轉天就上了吊。館裡傳,是頭一個吊死的玉芙蓉,回來索命。」


  「玉芙蓉?」蘇晚輕聲。

  「聽鶯館頭牌,三年前吊死在梳頭房的。」鍾九嘆道,「打那以後,梳頭房就鎖了。可這半個月,一到夜裡,裡頭就有梳頭的聲響,『吱呀、吱呀』,還有人瞅見,一個穿白衣的影子,吊在房樑上晃。」

  周恆站起身。

  「走,去看看。」

  「大白天去?」二猴問。

  「白天先認認路。」周恆抓起銅牌,「晚上再辦正事。」

  聽鶯館在城南錦河畔,一溜兩層的畫樓,門口掛著大紅燈籠,還沒到掌燈時分,絲竹聲、笑語聲已經飄了出來。河面上畫舫往來,岸上遊人如織,賣花的、賣糖的、拉洋車的,一派江南繁華。

  周恆站在門口,開了陰陽眼,往裡一掃,臉上的笑淡了。

  【叮!陰陽眼掃過。】

  【滿堂歌女,半數身上纏著一縷看不見的紅線,一頭系在她們身上,另一頭,都匯向館後。】

  【被線纏住的,三魂七魄叫人拴住了,看著是個活人,其實早成了提線的木偶,只差最後一絞。】

  「好地方。」周恆眯了眯眼,「一張笑臉底下,全是索命的線。」

  周恆把銅牌往迎上來的老鴇眼前一亮。

  「鎮邪司辦案,閒雜人等,迴避。」

  那老鴇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人稱金媽媽,一見銅牌,臉就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官爺、官爺,我們這可是正經地方,那幾個姑娘是自個兒想不開……」

  「正經地方,」二猴瞪她,「會半個月吊死三個?」

  金媽媽抹著眼淚,把眾人領到走廊盡頭一間上鎖的屋子前。

  「就、就這間,梳頭房。」她抖著手開鎖,「自打玉芙蓉出了事,就鎖了,鑰匙只我一個人有。可一到夜裡……」

  門「吱呀」推開。

  屋裡一股子頭油、脂粉混著陳舊木頭的氣味。一張梳妝檯,台上擺著銅鏡、梳子、胭脂水粉,牆角立著幾隻大紅樟木箱。房梁正中,空空蕩蕩,連根繩子都沒有。

  周恆掃了一眼,開了陰陽眼。

  【叮!陰氣殘留:濃。】

  【死亡氣息:三人。另有一縷殘魂,滯留此地,怨氣極重,卻……無殺意。】

  「無殺意?」周恆眉頭一挑。

  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指尖在梳妝檯上一抹。

  「金媽媽,」他頭也不抬,「這梳頭房,除了你,還有誰進得來?」


  金媽媽愣了愣。

  「還、還有綰娘。」她道,「館裡新來的姑娘,梳頭、開臉、教規矩,都歸綰娘管。她、她是前兩年從南邊來的,手藝好,姑娘們都信她。」

  「綰娘?」周恆轉過身,「人呢?」

  「方才還在,許是在後院……」

  「小先生,」蘇晚忽然落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你看那面鏡子。」

  周恆回頭。

  梳妝檯上,那面銅鏡,不知什麼時候,鏡面上起了一層薄霧。霧裡頭,隱隱約約,映出一個穿白衣的影子,懸在半空,正緩緩地、緩緩地朝他搖頭。

  那影子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像是從房樑上垂下來,吊著她。

  她在搖頭。

  不是索命的兇相,是哀求,是阻攔。

  周恆眯起眼,陰陽眼看得真切。

  【叮!殘魂:玉芙蓉,縊死三年。】

  【怨氣:重。煞氣:無。】

  【判定:此魂未害一人。她滯留梳頭房,是在攔人。】

  「攔人?」周恆盯著鏡中那道白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伴著一個姑娘壓抑的抽泣。金媽媽探頭看了一眼,臉色一變。

  「是、是杏兒。」她聲音發顫,「綰娘說,今夜要給杏兒開臉,說明兒一早,就有大戶人家來抬人,沖喜……」

  鏡中,那白衣的影子猛地一顫,搖得愈發急了,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周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鏡面上洇開兩道水痕。

  周恆瞬間明白了。

  她攔不住,所以她鬧,她嚇,她一遍遍在梳頭房現形,想讓這館裡的人都怕、都逃。

  可沒人懂。

  他們只當,是玉芙蓉回來索命。

  「杏兒在哪?」周恆一把攥住金媽媽手腕。

  「後、後院西廂房,綰娘說,開臉前要淨身,誰也不許進去……」

  周恆沒等她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走。

  【叮!觸發即時任務:搶在開臉之前,救下杏兒。】

  【提示:那綰娘給人「開臉」,開的不是臉,是魂。】

  【再晚一個時辰,杏兒就是梳頭房樑上,第四個。】

  「大壯,堵後院門。」周恆聲音發沉,腳步又快又穩,「二猴,看住金媽媽,誰也不許報信。」

  「媳婦,隨我去西廂房。」


  鏡面上,那白衣的影子,輕輕一晃,化作一縷白煙,順著門縫,先一步飄向西廂房的方向。

  她像是在帶路。

  窗外,天徹底黑了。聽鶯館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映得整座畫樓紅得像一場喜事。

  周恆站在西廂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頭傳出一個婦人溫柔得發膩的聲音。

  「乖,別躲,頭一低,媽給你絞了這臉,明兒風風光光嫁過去,享福……」

  「咯、咯……」

  是那姑娘牙齒打顫的聲音。

  周恆抬手,按在了那扇虛掩的門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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