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枕煙館!

  照相館的事,周恆先料理乾淨。

  他亮了鎮邪司的銅牌,托府城的鎮邪司來人,把燒空的鋪子封了,又寫了張帖子,叫人送進老翰林家:相片沒了,鋪子也沒了,往後任誰來請,都別再去留影照相館。

  老人家剛還了魂,見著孫女,自個兒會說。

  他沒敢再耽擱,連夜回白沙鎮。

  雷氣空著,媳婦又受了傷,這一回,他沒再逞能。

  初六,天剛亮,院裡。

  

  裴照聽他說完照相館,盯著他那張發白的臉,眉頭擰成疙瘩。

  「還敢一個人去。」裴照道,「這一個兩個,都是要命的壇。」

  「大壯,二猴。」他扭頭,「往後幾趟,你們跟著小師弟,他身邊,不能沒人。」

  「俺早等著了!」大壯把白蠟杆一扛,咧嘴。

  「裴頭兒,趙坤咋辦?」二猴問。

  「我守著。」裴照瞥了眼角落裡吊著斷臂的趙坤,「我這傷,看個院子,還中。」

  趙坤低著頭,忽然開口。

  「你們……要找第三十四壇?」

  周恆抬眼。

  「在哪。」

  「歸德府城北,有家一枕煙館。」趙坤咽了口唾沫,「掌柜屠鶴年,教里的人,開了五六年。明著賣煙膏,背地裡,用一盞燈,收魂。」

  「燈?」

  「聚陰煙燈。」趙坤聲音發緊,「抽大煙的,本就叫掏空了陽氣,煙榻上一躺,那燈里的鬼影,就順著煙,一口一口,把魂抽走。」

  「抽乾的,回不了家,就成了臥在煙榻上的黑影,替他,勾下一個。」

  周恆眼神一冷。

  「這煙館,比賭坊,還毒。」

  入夜,府城北,一枕煙館。

  朱紅的門,掛著串珠簾,裡頭煙霧繚繞,一股子又香又膩的煙味,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

  周恆沒扮少爺。

  他繞到後牆,把大壯二猴叫到跟前。

  「前門後門,各堵一個。」他壓著嗓子,「一會兒裡頭一亂,人,一個都不許放跑。」

  「中!」大壯攥著白蠟杆,蹲到前門。

  二猴溜到後窗。

  周恆抬手,在眼底輕輕一抹,陰陽眼開了,又摸出那枚攝魂鏡碎片,扣在指尖,借著後窗的縫,往裡一照。

  「叮!」


  【叮!攝魂鏡,照妖本相。】

  就這一照,他眼皮,猛地一跳。

  煙堂裡頭,一長溜煙榻,每張榻上,都躺著兩個。

  一個是活的菸鬼,瘦得脫了形,捧著煙槍,吞雲吐霧。

  另一個,是個黑乎乎的影子,模模糊糊,也擺著個對抽的姿勢,緊貼著那菸鬼。

  菸鬼抽一口,那黑影,就實一分。

  黑影實一分,那菸鬼,就枯一分。

  【叮!這就是煙館的路數:人抽大煙,鬼抽人。】

  【抽乾一個,黑影就多一個,再去勾下一個。】

  煙堂正中,供著一盞長明煙燈。

  燈盞是黑的,燈芯卻燃著一豆幽綠的火,滿屋子的煙,都朝著那盞燈,慢悠悠往裡鑽。

  燈下,一個青麵皮、焦黃手指的瘦老頭,正眯著眼,給煙槍打煙泡。

  屠鶴年。

  「就在那盞燈。」

  周恆一翻手,摸出那盒西洋鎂粉。

  他踹開後窗,一個翻滾滾進煙堂。

  「什麼人!」屠鶴年猛地睜眼。

  「砸你場子的人。」

  周恆抬手,把鎂粉朝那盞聚陰煙燈,狠狠一撒。

  「砰!」

  鎂粉見火,一道慘白強光,在煙堂里炸開。

  滿室的煙,叫這一照,全定住了。那些貼在菸鬼身上的黑影,跟叫釘住似的,一個個僵在半空。

  「咔嚓」一聲,周恆用攝魂鏡碎片,對著煙堂當空一照。

  「都給我睜開眼,看看你們懷裡,躺的是誰!」

  碎片寒光掃過。

  那些菸鬼迷迷糊糊一睜眼,正瞧見自己身上,貼著個青面獠牙、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黑影,湊過來要抽他的魂。

  「媽呀!」

  「鬼!有鬼!」

  煙堂炸了鍋,菸鬼們扔了煙槍,連滾帶爬往門口縮。

  「不!我的燈!」

  屠鶴年撲過去要護燈。

  大壯一腳踹開前門,白蠟杆一橫,堵在門口。

  「都蹲好!誰也不許跑!」

  二猴在後窗,也按倒了一個想跑的夥計。

  周恆沒管亂的,直撲那盞燈。

  那豆綠火,叫鎂粉逼得縮成一團,燈芯里,隱隱蜷著一縷最暗的魂。


  【叮!燈芯,是用人魂捻的。】

  【這一縷,是頭一個被抽乾、又被捻成燈芯的。燈不滅,是他在替屠鶴年,撐著這滿屋子的局。】

  周恆指尖碰到燈芯,眼前「唰」地,閃過一幀殘影。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韓鐵山,在城南開武館,教拳腳,一身橫練的本事。

  有一回,他跟人過手,傷了腰,疼得下不來床。

  屠鶴年端著煙槍上門,說這玩意兒止痛,一口就好。

  韓鐵山抽了第一口,就再沒下過煙榻。

  半輩子的家業,一口一口,抽沒了。

  他跪著求屠鶴年,賒最後一個煙泡。

  屠鶴年笑眯眯,給他指了條路:你閨女韓秀,十五了,模樣周正,賣了,夠你抽一年。

  韓鐵山沒答應。

  可他菸癮發作,人事不省,等他清醒,閨女,已經叫人拖走了。

  那天夜裡,他一頭撞死在這煙堂的柱子上。

  屠鶴年沒讓他走,把他的魂,捻成了燈芯。

  殘影最後,那漢子渾濁的眼裡,淌著兩行血淚。

  「秀兒……是爹對不住你……」

  「爹就想……再看你一眼……」

  周恆心裡,像叫一塊沉石,狠狠撞了一下。

  「老韓師傅。」他聲音放低,「你閨女,在哪兒?」

  燈芯里,那縷魂,顫了顫。

  「今夜……子時……」他斷斷續續,「紅花轎……出城,往落馬坡……秀兒,在轎里……」

  「求你……救她……」

  周恆破月牌,往燈芯上輕輕一壓。

  「我應你。」

  「你先,從這盞破燈里,出來。」

  牌上雷意一引,那豆綠火,「噗」地,滅了。

  滿屋子的煙,沒了燈,「嘩」地散開,一個個黑影,在攝魂鏡的寒光里現了形,又叫夜裡的風一吹,散了。

  被抽的魂,跟著各歸各的身子。

  煙堂里,癱了一地的菸鬼,一個個抱著頭「嗚嗚」地哭,像是頭一回,從夢裡醒過來。

  屠鶴年想跑,被大壯一腳絆倒,白蠟杆頂住了嗓子眼。

  「動一下,俺砸爛你腦袋。」

  二猴麻利地,把他捆了個結實。

  屠鶴年手邊,還擱著那杆給煙客打煙泡的白銅煙槍。


  周恆順手抄起,指尖純陽雷火,順著槍身一燙,沾在上頭的陰邪煙垢,「滋啦」一聲,化了個乾淨,槍身,反燙出一層溫潤的陽火。

  周恆走過去,蹲下身。

  「屠鶴年,我說,你答。」

  「今夜子時,那隊紅花轎,是誰的?」

  屠鶴年臉色煞白,直哆嗦。

  「是……是上弦使,牽機娘娘的,送親隊……」

  「教里收的姑娘、魂,都由喜轎往落馬坡送……這是第三十五壇……」

  「後頭,還有第三十六壇……」

  周恆眼睛一眯。

  「三十六壇,是什麼?」

  屠鶴年卻猛地閉了嘴,眼裡,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恐懼。

  「我不能說……說了,我會死得比捻燈芯還慘……」

  「叮!」

  【叮!截下第三十四壇,破一枕煙館,滅聚陰煙燈,活捉屠鶴年,放歸菸鬼生魂。】

  【功德一樁。】

  【獲得:白銅煙槍(黃字下品,雷火洗淨,槍身燙陽火,對著邪祟一吸,可抽纏人的陰煙、瘴氣、迷魂;亦可含一口純陽煙,噴出防身)。】

  周恆掂了掂那杆白銅煙槍,冷笑。

  「巧了。」

  他把煙槍往腰裡一別,扭頭看向城門外、落馬坡的方向。

  「子時,紅花轎。」

  「老韓師傅,你閨女,我替你接回來。」

  他一擺手。

  「大壯,二猴,帶上傢伙,跟我,追轎!」

  夜風吹過府城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吹吹打打的喜樂。

  可那樂聲,聽著,像哭。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