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兒栓子,是不是埋在這兒?
「鍾掌柜,」周恆收回目光,「順著這線,去坑邊看看。」
鍾九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還高。
「白天,那些東西弱,是個時候。」他點頭,又皺眉,
「可這黑線牽進去,就是人家的地盤。都警醒著點,跟緊我,別亂走。」
大壯把墨斗線重新纏好,二猴抓起裝糯米的袋子,蘇晚收了紅袖,跟在周恆身側。
一行人順著那串黑線,往南,往萬人坑走。
越走越偏,路邊的荒草,長得比人高。
沒走多遠,前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周恆扒開荒草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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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一座矮土坡上,跪著個婦人,三十來歲,髮髻散亂,穿著件打滿補丁的舊布衫,正對著前方,一邊哭,一邊拿雙手,在地上刨。
她面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窪地。
窪地里,東一個土包,西一個土包,有的連土包都沒有,露出半截發黑的胳膊、一隻破鞋。
風一吹,一股子腐臭,混著燒紙的煙味,嗆得人直噁心。
成群的烏鴉落在窪地邊上,見人來了,「呱呱」叫著,撲稜稜飛起來,遮了半邊天。
那婦人卻像沒聽見、沒聞見,只顧著哭,只顧著刨。
「栓子……我的栓子啊……」
「你應娘一聲……你在哪兒啊……」
鍾九瘸著腿走過去,聲音放軟了些。
「他嫂子,又來找了?」
那婦人抬起頭,一張臉哭得紅腫,眼裡全是血絲,她看見鍾九,像看見救命稻草,連滾帶爬過來,一把抓住他胳膊。
「鍾掌柜,你是好人,你再幫我找找……」她語無倫次,「我給你磕頭,給你當牛做馬……」
「使不得。」鍾九連忙扶住她,嘆氣,「這坑裡,前前後後埋了上萬人,你讓我上哪兒,給你找一個栓子。」
「我知道難找……」秀姑眼淚直往下掉,「可我就這一個娃。他爹前年叫炮子兒崩了,就剩我們孤兒寡母。」
「上個月黑虎營抓夫,他說去給人挑水,掙口吃的,這一去……」
「那天他還說,娘,你咳嗽半個月了,我掙了錢,給你抓副藥。」秀姑眼淚砸在地上,「我那傻娃,街坊家的小子都躲進了地窖,他偏不,他說,躲了,娘的藥咋辦。」
她再也說不下去,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有人說,這一仗死的人,都埋這兒了。我得找,活要見人,死……我也得把他骨頭,撿回去,葬在他爹腳邊。」
「我不能叫他一個人,在這坑裡,跟一堆不認識的人,擠著。」
秀姑哭著哭著,目光落在周恆身上,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
「鍾掌柜,方才坑邊的人都在傳,說有個小神仙,雷法厲害,一掌劈了一片詐屍的。」
她一把抓住周恆的小手,那眼神,燙得嚇人。
「小神仙,是不是你?」
周恆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秀姑「撲通」一聲,直直跪下了,額頭往地上磕,磕得塵土飛揚。
「小神仙,你發發慈悲,幫我找找我那栓子……」
「我知道你能看見那些東西,你替我看看,我那栓子……他還在不在?」
「他要是還在,我帶他回家;
他要是也變了……」秀姑渾身一抖,聲音碎了,「求你,給他個痛快,別叫他在坑裡,受苦。」
周恆看著跪在地上的秀姑,又看了看那片望不到頭的萬人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伸手,把秀姑扶起來。
「嬸子,你起來。」周恆奶聲奶氣,卻很認真,「這坑,我本來就要下。你那栓子,我幫你找。」
秀姑抬起頭,淚眼模糊,怔怔地看著他。
「真、真的?」
「嗯。」周恆重重點頭,「我說話算話。」
他轉頭,陰陽眼往那片窪地里,細看過去。
這一看,他後背的涼氣,一下竄了上來。
那哪裡是一片土包。
土底下,黑壓壓的,全是人。層層疊疊,壓了一層又一層,有的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有的大張著嘴,像在喊什麼。
他耳朵里,也跟著灌滿了聲音,有喊冷的,有喊娘的,有喊家裡人名字的,密密麻麻,像無數隻手,從土裡,一齊往上伸。
周恆頭皮一陣發麻。
就在這時,大壯忽然喊了一聲。
「小師弟,你看那兒!」
他指著窪地里,一處新翻的土。
那片新土上,纏著的黑氣,比旁的地方都濃,濃得幾乎滴出水來。黑氣里,一根最粗的黑線,像根繩子,直直扎進坑底。
新土邊上,插著半截木牌。
一陣風卷過來,吹得那木牌轉了個面。
周恆看清了木牌上刻的兩個字,汗毛一下豎了起來。
栓子。
秀姑也看見了,她一聲哭喊,爬起來就往那片新土撲。
「栓子!娘的栓子!」
「嬸子,別過去!」周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那地方,是個套!」
秀姑哪裡聽得進去,拼命掙扎。
那片新土,忽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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