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勒緊錢袋

  第三道考題最為兇險,考的是內務盤帳與危局調度。

  林昭昭把一張寫滿了雜亂帳目的宣紙扣在桌面上。

  「後廚柴炭斷了,連日暴雨阻了官道,全城米麵藥料漲了五成。」

  「堂里收容了三十個發痧腹瀉的患兒,庫房現銀只剩八兩。」

  「濟生堂藉機抬高了防風與乾薑的價錢,你們當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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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廣德撥弄著腰間的算盤,嘴裡念念有詞。

  「這沒法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八兩銀子連買柴火都不夠。」

  「依老夫看,只能先閉門謝客,等雨停了官道通了再作計較。」

  幾個外頭請來的老帳房也跟著搖頭嘆氣,說這是必死之局。

  陸英站在桌案前,垂著眉眼思量了片刻。

  「柴炭買不起,城西木作行里有大批刨花和碎木料,花兩錢銀子能拉三車。」

  「乾薑貴重,可用本地老生薑煨熟代替,溫中之效相差無幾。」

  「防風被藥販子囤積,可用荊芥穗配白芷,價錢便宜六成。」

  「八兩銀子留四兩去買粗米熬濃湯,保住患兒不致虛脫便能救命。」

  院子裡一時鴉雀無聲。

  吳廣德張著嘴,干瞪著陸英,半天吐不出一個駁斥的字來。

  這些法子全不是從醫書里看來的,全是在市井貧苦裡熬出來的招數。

  林昭昭合上手裡的名冊,指尖敲了敲桌子。

  「陸英的心思,全在怎麼讓堂口活下去,怎麼讓窮苦人吃得上藥。」

  「掌事掌的不是名頭,是這一堂老小的柴米油鹽。」

  林昭昭站起身,從木盤裡端出代表掌事的一柄紅銅鑰匙。

  「自今日起,陸英升任蘇州分堂大掌事,月俸銀十兩。」

  「秀娘升任堂內總帶教醫工,專管辨脈開方,不涉雜務。」

  陸英抬起頭,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接過了沉甸甸的鑰匙。

  她眼角有些發潮,膝蓋微彎想跪,被林昭昭伸手托住了手肘。

  「廣濟堂不興磕頭那一套,把鋪子撐住了,便是對我最好的交代。」

  吳廣德長嘆一口氣,拱了拱手,低著頭走出大門。

  圍在牆頭的街坊爆發出一陣喝彩,幾個女客更是拍紅了巴掌。

  蘇州閶門分堂交到陸英手裡不過三日。


  鋪面里外的雜亂人手便被規整得服服帖帖。

  藥材按著溫涼寒熱分門別類歸入新打的杉木屜子。

  陸英帶著秀娘把每日的問診籌子按時辰分派妥當。

  林昭昭瞧著南邊局勢安穩,便帶著春杏乘官舫轉回京城。

  南熏坊門前的車馬比往日還要多出兩倍。

  求醫問藥的鄉民從東街口一直排到了青石台階下頭。

  前堂藥案前頭,江婉舟一手握著硃筆,一手飛快撥著算盤。

  算盤珠子撞得啪啪作響,案頭摞著的帳冊足有半人高。

  見林昭昭跨進穿堂,江婉舟這才揉了揉發脹的眼眶。

  「昭昭,你可算回京了。」

  江婉舟把手裡的酸枝木算盤推到一旁,眼底泛著青灰。

  「外頭瞧著咱們廣濟堂與育兒堂威風得緊。」

  「各處分鋪每日辰時不到便擠滿了抱孩子的婦人。」

  「可這帳面上的銀錢,眼下連下個月的生藥定金都湊不齊了。」

  林昭昭順手解下身上的黛青色斗篷。

  春杏提著食盒跑去後廚張羅熱湯,屋裡只剩下她們二人。

  「帳上不是還存著上月內庫和順天府撥下來的賞銀麼?」

  林昭昭拉開一張圓凳坐下,伸手翻開一本總帳。

  江婉舟拿過一根細竹籤,點著帳冊上的幾處大出項。

  「賞銀看著多,可哪經得住處處填窟窿。」

  「城外河灘那四十畝藥園要擴建灌溉水渠,先墊了二百兩。」

  「學堂里新收了六十個貧家姑娘,吃穿用度全由堂里擔著。」

  「單是買細布冬衣和白面糙米,每月就得砸進去八十兩紋銀。」

  「還有南郊剛收容下來的三十個棄嬰與寡母。」

  「每日羊乳、炭火、保暖棉褥,哪一樣不是拿銅錢堆出來的。」

  林昭昭指尖划過宣紙上密密麻麻的朱紅數字。

  前世在幼教行當里,那些盲目擴張的學堂也是這般倒閉的。

  步子邁得太大,進項全壓在後頭,現銀稍有不慎便會斷流。

  「這幾個月新設的東市二分所與西城巡診點,開銷如何?」

  江婉舟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出幾分無奈。

  「那兩處剛把門面租下來,後頭的泥瓦匠正敲敲打打。」


  「木料、磚瓦、工錢,每日流水似的往外淌。」

  「新開的鋪子短時間內根本見不著半分回頭錢。」

  正說著話,前堂門帘子被人粗暴地掀了開來。

  一個穿寶藍緞面棉袍的富態掌柜大步跨進穿堂。

  身後跟著兩個帳房打扮的夥計,懷裡各抱著兩隻厚帳夾。

  來人是京城最大的生藥行東家,行里人稱趙半城的趙金富。

  趙金富手裡捏著一串油亮的金剛菩提,眼皮耷拉著。

  「江掌柜,林掌藥,趙某今日不得不登門討個說法了。」

  江婉舟站起身來,面色微冷。

  「趙老闆,咱們堂里與你家生藥行立過字據。」

  「每月初一送藥,帳期向來是壓後三個月結清。」

  「眼下剛到月半,何來討說法一講?」

  趙金富停下盤菩提的手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往日是往日,如今的行市可由不得趙某做慈善。」

  「南邊藥商把當歸和黃芪的現銀價壓得極緊。」

  「小店小本買賣,若是再給你們賒三個月的皮條,鋪子就得關張。」

  林昭昭抬眼打量著趙金富。

  這老狐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自己剛從江南回京的時辰來。

  分明是打探到了育兒堂四處墊錢擴建,手裡現銀空虛。

  趙金富心裡揣著自己的小算盤。

  這小醫官仗著官家賞識,把京城藥價打得稀爛。

  各家藥行早就恨得牙痒痒,只是一直抓不到軟肋。

  如今育兒堂攤子鋪得太大,銀根必定吃緊。

  只要卡死生藥賒欠的口子,逼她現銀交割。

  這群女流之輩不出半月就得跪著求藥行參股分潤。

  趙金富從懷裡掏出一疊貨單,啪的一聲拍在茶几上。

  「上個月送來的三車川貝、兩車白朮,總計紋銀四百六十兩。」

  「今兒個若是結不出七成現銀,後頭那二十車生藥,趙某隻能轉賣百草廳了。」

  春杏剛端著熱茶走進來,聽見這話火氣蹭地冒了上來。

  「字據上白紙黑字蓋著順天府大印,你敢當堂悔約?」

  趙金富斜眼瞧著春杏,滿臉不在乎。

  「順天府管得了打家劫舍,管不了買賣自願。」


  「契紙後頭寫得明明白白,若遇行市大變,貨款交割另行商議。」

  林昭昭按住想衝上去理論的春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趙老闆要縮短帳期,按行規倒也說得過去。」

  「只是四百六十兩現銀非小數目,堂里需要三日核驗貨品成色。」

  「三日後的午時,趙老闆憑單子來領現銀便是。」

  趙金富見她答應得爽快,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這丫頭莫不是在唱空城計想拖延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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