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查帳目
可話已至此,他也不好當場撕破臉皮。
「好,林掌藥金口玉言,趙某便等上三日。」
趙金富收起茶几上的單子,帶著夥計大搖大擺踱出門檻。
人一走,江婉舟急得原地轉了兩個圈。
「昭昭,帳上滿打滿算只有一百八十兩能動的現銀。」
「若是三天後拿不出四百六十兩,他真敢把後續的生藥全斷了。」
「到時候幾個分堂的小兒丸藥無料可配,必定引發大亂。」
林昭昭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地站起身。
「急什麼,天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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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催帳,倒是提醒了我一樁頂要緊的事。」
「大牛,把後院庫房的鑰匙全收上來。」
「婉舟,叫上宋三和田嫂,把近半年各分堂的藥料明細搬進內室。」
林昭昭心裡清楚,問題絕不僅出在藥商刁難上。
外力施壓不過是個由頭,根子必定爛在自家的內囊里。
當夜,內堂長案上點起了三盞明亮的羊角風燈。
幾百本藍皮帳冊流水般攤開在桌案上。
林昭昭一頁一頁查對採購進出,手邊的算盤打得飛快。
查到後半夜,林昭昭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江婉舟在旁揉著酸脹的手腕,神色也變得凝重。
「怪不得銀子總不夠使喚。」
林昭昭抓起兩本分屬東市分堂與西城巡診點的藥冊,摔在桌上。
「東市分堂上月按三十文一斤收了陳皮一千二百斤。」
「至今仍有八百斤壓在庫房底爛得發霉。」
「而西城分鋪前日又按三十五文的市價,向藥販子採購了五百斤新陳皮。」
「兩個分堂隔著不到三條街,竟自顧自地重複進貨。」
江婉舟翻開另一本雜項花銷,咬住了後槽牙。
「還有這人手開支,更是荒唐透頂。」
「西城分鋪不過兩間門臉,竟掛了十四個雜工僕役的月錢。」
「打聽下來,全是前任管事私下塞進來的窮親戚。」
「每日只管在前院掃掃地,到了月底便領一兩二錢的公銀。」
林昭昭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心裡窩著一股暗火。
善堂辦得大了,底下人便把這裡當成了吃大鍋飯的肥肉。
各分堂各自為政,買藥沒有定額,人員沒有考核。
帳目全憑各處掌事一張嘴報銷,簡直是篩子底下的破木桶。
就算內庫再撥五千兩白銀,也填不滿這幫蛀蟲的私囊。
第二日天剛破曉,南熏坊大門緊閉。
廊下整整齊齊站滿了從各分堂召集回來的掌事與管事。
晨風吹在臉上刀割似的冷,眾人面面相覷,不敢交頭接耳。
林昭昭換了一身深墨色的女官長袍,緩步邁出正堂門檻。
周大牛手提硬木哨棒,面無表情地立在台階左側。
江婉舟捧著厚厚的一摞帳冊,放在正堂當中的紅漆方桌上。
林昭昭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神態各異的面孔。
「今日叫大傢伙兒來,不為別的事,單為算算這幾個月的收支。」
西城分鋪的錢管事諂笑著往前湊了半步。
「林掌藥多慮了,咱們各鋪每月都按時交帳,並無錯漏啊。」
林昭昭隨手抓起一本帳冊,直接砸在錢管事的靴面上。
「並無錯漏?」
「你小舅子在城南開柴火鋪,你便按每百斤四十文的高價採買濕柴。」
「市面上的干松木不過二十文一挑,你多報出來的銀子落了誰的腰包?」
「還有你那兩個在鋪子裡當差的遠房侄兒。」
「整日泡在茶館子裡聽說書,月錢領得比正經藥工還要準時。」
錢管事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腦門上刷地冒出一層虛汗。
「掌藥明鑑……小人也是圖個使喚順手,絕無中飽私囊之意。」
林昭昭沒有理會他的辯解,轉頭看向東市分堂的掌柜。
「東市庫房積壓白朮兩千斤、柴胡八百斤。」
「明知藥料受潮,卻不上報調配,任由好藥在地窖里爛成黑泥。」
「轉過頭又讓藥商送進一批高價新藥,拿了多少回扣?」
東市掌柜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冰冷的方磚地上。
滿院子的管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平日裡林昭昭待人溫和,治病時輕聲細語。
他們原以為這年輕女醫官好糊弄,隨便做做假帳就能矇混過關。
誰承想她一夜之間把所有見不得光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江婉舟在旁看著,心裡暗自佩服林昭昭的狠勁。
做善事若是沒雷霆手段,再好的基業也得被這幫老油條啃噬乾淨。
林昭昭拍了拍桌案上的厚帳冊,聲音清脆利落。
「自今日起,育兒堂立三條鐵規。」
「第一,暫停西城二分所與東城藥肆的所有非必要修造。」
「現有泥瓦工匠立刻結清工錢停工,把銀子全抽調回總堂。」
「第二,徹底清退各鋪冗員。」
「凡掛名吃空餉、私相授受進堂的雜工,今日之內全數逐出。」
「第三,廢除各分堂自行採買之權。」
林昭昭抽出一本嶄新的四欄朱絲格帳冊,扣在桌面上。
「往後京城內外所有分堂,藥材由總庫集中調配。」
「各堂缺什麼藥,按旬日報送底單,由江掌柜統一核准採買。」
「各鋪銀錢出入按日記帳,五日一盤,月末對帳。」
「帳目差錯超過半錢銀子者,掌事免職,報順天府治罪。」
這一套法度扔下來,底下的管事嚇得連連應諾,不敢有半句反駁。
錢管事與東市掌柜被周大牛當場剝去醫工號衣,押去後院清退欠帳。
院子裡的閒雜人等散去後,前堂終於恢復了清淨。
江婉舟拿著重新攏出來的清單,眼底透出一股輕鬆。
「裁撤了三十八個冗員,停了兩處沒緊要的修葺工錢。」
「光是這個月,就能生生省下三百二十兩現銀。」
林昭昭讓春杏取來庫房現存的生藥冊子。
「把各鋪積壓的陳皮、柴胡和茯苓統一清點。」
「受潮未壞的挑出來重新焙乾,還能頂上兩個月的用度。」
「東拼西湊,趙金富那四百六十兩藥錢,咱們不僅拿得出,還能富餘出八十兩。」
江婉舟撥了撥算盤,臉上浮現出笑意。
「趙金富本想逼咱們就範,這下他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
林昭昭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門外的大街上。
「趙金富只是個出頭鳥,背後必定有全城藥商的默許。」
「光還清銀子不夠,他敢上門卡脖子,我就得讓他嘗嘗摔斷腿的滋味。」
林昭昭將桌上的硃筆插入筆筒,吩咐周大牛。
「大牛,備車。」
「去一趟通州運河的官倉碼頭。」
「趙金富以為只有他能從江南運藥,他怕是忘了,咱們在蘇州閶門立的是什麼堂口。」
林昭昭站起身,從暗格里取出一封蓋著江蘇巡撫大印的通關文牒。
她抬腳邁出門檻,晨光正好落在她筆挺的肩頭。
春杏抱著裝滿帳冊的木匣子,快步跟了上去。
長街那頭,趙金富正得意洋洋地坐在聚仙茶樓二層。
身旁幾個藥材行的掌柜正端著酒盅阿諛奉承。
「趙四爺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絕妙。」
「育兒堂那點底子,拿什麼去湊四百多兩現銀。」
趙金富眯起眼睛,飲下一口燒酒,滿臉橫肉抖動。
「等午時一過,我就帶著差役去封她們的藥房大門。」
「到時候,這京城的兒科藥市,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正說著,樓下的長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一隊通州漕運司的青衣力士推著八輛裹緊油布的大板車,正順著正街緩緩駛來。
林昭昭坐在打頭的青篷騾車上,手裡正展開一份嶄新的漕運提貨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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