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考校掌事拔良才
大紅灑金宣紙裁成了三尺長條,端端正正貼在正堂門外。
公開考選分堂掌事六個大字一出,整條街的茶棚全沸了。
自古藥鋪掌柜全是男子坐鎮,從沒聽說過女子也能去爭。
偏偏告示底下寫得明白,每月足銀十兩,年底按出息分兩成紅利。
十兩雪花銀能買兩石上等白米,足夠鄉下五口之家嚼裹兩年。
到了晌午,分堂那兩扇剛擦乾淨的大門前,擠滿了報名的生面孔。
有在前街老生藥鋪幹了二十年的舊掌柜,算盤掛在腰間顯擺。
有背著整套脈訣的落第秀才,滿口引經據典,嫌女子當家失了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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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幾個打扮體面的鄉紳管事,揣著手蹲在茶棚底下看熱鬧。
秀娘端著一盆熬好的桑菊飲走過前堂,神色里有些退縮。
她走到後堂書房,把茶湯擱在案角,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抹著。
「姑娘,奴婢性子綿軟,前頭又惹出那麼大的亂子。」
「分堂掌事這個位子干係太大,奴婢萬萬不敢去爭。」
林昭昭放下手裡的細毫毛筆,抬頭看著秀娘。
「你辨藥下針是把好手,可遇事容易心軟,撐不住大場面。」
「做坐堂大夫是救一人,做掌事是護住整個堂口的命脈。」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你專心管好病房,誰也搶不走你的位置。」
秀娘聽了這話,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原本就怕當了頭領應付不來官差士紳,這下反倒一身輕鬆。
門帘子挑開,翠兒領著報名冊子跨進內室。
「姑娘,外頭一共報了二十八個人。」
「除了外頭招來的六個老掌柜,咱們堂里的女醫工也有三人揭了榜。」
林昭昭接過冊子,指尖划過最後一行墨跡。
上頭寫著陸英兩個小字,筆跡生硬,是個剛學會寫字不久的姑娘。
陸英是第一批從莊子上招來的織布娘子,平日裡話極少。
論起背誦湯頭歌訣,陸英總比別人慢半拍,考核向來只算中等。
可只要分到她手裡的藥碾子與秤桿,夜裡必定擦得乾乾淨淨。
次日辰時一到,後院青磚空地上排開了三張寬大的榆木長桌。
前來看熱鬧的街坊把圍牆擠得滿滿當當,連樹杈上都趴著半大小子。
林昭昭換了一身月白繡蘭草的對襟窄袖袍,穩穩坐在正中。
周大牛單手提著一根短木棍,帶著四個健壯護院守住院門。
第一道考題,考的是門前應變。
考場當中只擺著一張空竹椅,周遭放著幾隻舊藥箱。
前街百草堂的前任掌柜吳廣德頭一個昂著頭邁進場中。
吳廣德年過半百,花白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心裡揣測著,林昭昭不過是個靠著幾張偏方邀寵的小姑娘。
小門小戶出身的女流之輩,哪懂什么正經藥行的經營法度。
春杏散了頭髮,懷裡抱著個裹著石頭的破襁褓,跌撞著衝進院子。
「黑心大夫開錯藥,我兒子吃了渾身冒紫疹子,快沒氣了!」
春杏嗓門極大,手裡的髒布直接往吳廣德胸口上甩。
吳廣德唬得連退了三步,下意識伸手去推搡春杏的手臂。
「青天白日休得撒潑,本掌柜行醫二十載,何曾失手!」
「來人,把這瘋婆子叉出去,送去巡檢司治罪!」
吳廣德越是厲聲呵斥,春杏索性順勢躺在地上打滾號哭。
圍觀的街坊指指點點,台階上的吳廣德憋得老臉漲紅。
林昭昭拿硃筆在吳廣德的名下劃了個紅叉。
「開門做醫館,頭一樁便是安撫病家躁氣,而非逞威風。」
「你連脈象都未曾看上一眼,只顧著自保推諉,當不得掌事。」
吳廣德甩了甩袖袍,滿臉不服氣地退回下首坐著。
第二個上場的是落第秀才常老八。
常老八對著春杏一躬到底,口中之乎者也背誦著《千金方》的舊例。
春杏壓根不聽他那一套虛文,扯著他的衣襟討要賠命銀子。
常老八嚇得帽子歪在一邊,抱著腦袋往桌子底下鑽。
滿院子的街坊哄堂大笑,常老八臊得掩面逃出了後門。
輪到陸英出場時,台階底下傳來幾聲零碎的嗤笑。
一個平日裡只配在後廚洗藥磨粉的燒火丫頭,也敢上台出醜。
陸英走得極穩,青布裙裾打理得齊整,沒有半點多餘飾物。
她迎著哭鬧的春杏走上前,沒有伸手去奪那個破布包裹。
陸英從袖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到春杏眼前。
「嫂子先擦擦眼淚,孩子身上燙不燙,把手伸出來我瞧一眼。」
春杏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斜著眼繼續嚷嚷要賠錢。
陸英也不惱,順勢蹲下身子,單手托住那包石頭的底座。
「堂里有官府封條作證,若是堂里的藥出了差錯,分文少不了你的。」
「只是銀子再要緊,也趕不上孩子的一條性命。」
「大夫就在跟前,真有問題當場查驗,絕不耽擱救人。」
幾句話說得極軟,卻把病家求醫與索賠的心思全兜了回來。
春杏抱緊襁褓,借著擦眼淚的空當,朝林昭昭那邊眨了眨眼。
林昭昭手裡握著的毛筆懸在半空,在陸英名字下點了個紅圈。
第二道考題,考的是辨藥驗貨。
大牛領著夥計抬上來三隻大竹籮筐。
第一筐裝的是當歸,第二筐是茯苓塊,第三筐是干地黃。
吳廣德湊上去抓了一把當歸,迎著日頭看了兩眼。
「根條粗壯,油潤泛光,這是甘肅運來的頭等好貨。」
常老八也跟著點頭附和,說這批藥材成色極佳,能值大價錢。
陸英走上前去,先低頭聞了聞當歸散出的氣味。
她從腰間拔出一柄小巧的裁紙刀,削下一塊茯苓放進嘴裡嚼了嚼。
「這當歸是拿硫黃熏過的舊陳貨,聞著有一股發酸的煙嗆味。」
「茯苓塊里摻了煮熟的米粉,嚼在嘴裡發黏,分量虛高了三成。」
「至於這地黃,分明是用生甘薯渣子染色揉搓出來的假料。」
陸英把嚼碎的藥渣吐在白帕子上,端到林昭昭面前。
「這種藥若是進了鋪子,不僅治不好病,反而要敗壞全堂的聲譽。」
吳廣德聽得眼珠亂晃,連忙湊過去狠咬了一口茯苓。
果不其然,那茯苓在舌尖化開一股餿米湯的味道。
吳廣德額頭上滲出冷汗,訕訕地把手縮進了袖筒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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