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邊關斷奇毒
營門外頭守衛的長矛沒收回去。
蕭七手裡那面御賜金牌,在昏黃的天色底下亮得扎眼。
營里跑出來一個穿鐵甲的游擊將軍,鞋底沾滿黃泥。
來人上下掃視了林昭昭兩眼,眉心擰成死結。
「朝廷派來救命的欽差,怎麼是個還沒出閣的女娃?」
林昭昭沒理會這聲盤問,翻身下了馬背。
她長途騎馬顛得骨頭泛酸,步子卻踩得極穩。
「定遠軍主帥何在,帶路。」
游擊將軍本想多刺兩句,瞥見蕭七手裡的尚方小劍,把話咽回了嗓子眼。
「大帥高燒三天了,在後頭寢帳躺著呢。」
林昭昭快步跨過營門木樁,撲鼻而來的是酸臭的爛肉味。
兩旁的土溝里倒著洗傷口的髒水,泛著慘白的泡沫。
幾個年輕軍卒裹著爛棉袍,縮在帳篷邊直打寒戰。
春杏和周大牛把車上的藥箱抬下來,緊跟在後頭。
主帥營帳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挑在案角。
定遠軍主帥趙重山仰躺在行軍木榻上,兩頰凹陷。
趙重山脖頸處的棉布滲出膿水,發出一陣陣腥臭氣。
軍帳角落裡站著兩個老軍醫,手裡端著藥碗,瑟瑟發抖。
「大帥這熱病退不下去,喝了葛根湯直吐黑水。」
游擊將軍撩開帘子,粗著嗓門嚷嚷。
「回營的大夫全束手無策,朝廷倒好,送來一群繡花娘子。」
林昭昭走到木榻前,從腰間摸出一塊浸了薄荷水的厚帕子捂住口鼻。
她解下腕上的袖扣,兩指搭在趙重山的寸口處。
脈搏跳得雜亂無章,沉細中透著一股子虛滯。
林昭昭翻開趙重山的衣領。
趙重山肩背上的皮肉全爛成了糊狀,泛著黃綠色的膿泡。
膿瘡邊緣的皮肉高高腫起,卻沒有尋常熱毒發瘡的滾燙感。
相反,傷處摸上去冰涼發硬,皮下泛著烏黑的淤血斑塊。
林昭昭湊近細看傷口邊緣,眉頭聚在一起。
尋常瘟疫發疹,多自前胸而起,發熱在前,潰爛在後。
這傷卻是自創口向外蔓延,肉爛而骨不痛,分明是外毒浸染。
營帳里的老軍醫縮在後頭,低聲嘀咕。
「定是大荒里的白毛邪風引出來的瘟疫,防不住的。」
老軍醫心裡直打鼓,生怕被定個貽誤軍機的死罪。
他們拿清熱敗毒的涼藥灌了半個月,死的人反倒越來越多。
林昭昭收回手,吩咐春杏端來銅盆和淨水。
「這不是瘟疫,莫自己嚇唬自己。」
老軍醫瞪圓了眼睛,鬍子翹起來老高。
「滿營三千人都在爛肉發熱,不是大疫是什麼?」
「女娃娃切莫信口開河,耽擱了全軍將士的性命你擔待不起。」
林昭昭將手浸入烈酒里洗淨,語氣冷淡。
「若是瘟疫,為何你二位在榻前伺候半月,半點紅斑不生?」
兩個老軍醫喉嚨一哽,眼珠子轉了轉,答不上話來。
林昭昭轉頭看向守在帳門口的游擊將軍。
「大牛,去傳我的手令,調兩百名未染病的精壯士卒來中軍。」
「立刻在下風口的空地上紮下三道大營。」
「後背生瘡潰爛見骨者,歸入一號帳。」
「渾身發熱皮肉發紅尚未化膿者,分入二號帳。」
「同住同吃卻未發病者,另立三號帳看管,誰也不准亂串。」
游擊將軍站在原地沒動,抱起胳膊看著趙重山。
「大帥昏迷著,老子只聽兵符調遣,憑什麼聽你指手畫腳?」
蕭七拔出半截佩刀,刀鋒在油燈下泛著青光。
「尚方小劍在此,違令者立斬。」
游擊將軍脖子後頭髮涼,咬了咬牙,轉身跑出營帳去傳令。
半個時辰後,中軍空地上火把通明。
育兒堂帶過來的十個學徒手腳極麻利。
江婉舟帶著秀娘在帳外支起四口大鐵鍋,架柴生火。
鍋里翻滾著濃濃的雄黃艾葉水,白煙順著風頭直往傷兵營里灌。
春杏一個人提著大木桶,把熬好的藥汁分撒在營帳泥地上。
染病的士兵被一隊隊分開押入不同的帳篷。
哀嚎聲和呻吟聲在夜風裡迴蕩,令人心頭揪緊。
林昭昭換了身窄袖短襖,提著小藥箱跨進一號重症帳。
帳內七歪八倒躺著三十多號漢子,個個袒胸露背。
潰爛的皮肉連著破爛的單衣,撕下來便帶著血糊。
林昭昭走到靠門的一個年輕兵卒面前蹲下。
小卒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得泛白。
林昭昭托起他的右臂,右臂上有道兩寸長的刀傷。
原本應該結痂的傷口全化成了白肉,膿水順著手肘滴在乾草上。
林昭昭放緩了聲調。
「這傷是怎麼來的,傷了多久了?」
小卒咽了口唾沫,聲音細若蚊蠅。
「回女官大人的話,上個月前哨戰被北狄人砍了一刀。」
「當時皮肉劃破了,流的血是紅的,並不怎麼痛。」
林昭昭拿銀針挑開膿泡的頂端。
「營里給用了什麼藥,幾日換一次?」
小卒眼神有些渙散,低頭回憶。
「三天換一回,軍需處分發下來的黑玉續骨膏。」
「說是歸順的西夜部落進貢的上等靈藥,止疼生肌最是神效。」
「抹上去涼颼颼的,確實不痛了,就是傷口合不攏。」
小卒抬起沒受傷的手,指了指胸口。
「過了七八天,背上就開始發癢,抓破了就變成大爛瘡。」
林昭昭心裡一沉,又接連問了幾個傷兵。
凡是後背皮肉大面積潰爛化膿的,全是用過黑玉斷續膏的傷號。
而那些二號帳里只發熱不化膿的,全是在營里負責幫著抹藥的雜役。
林昭昭站起身,快步走出傷病帳篷。
周大牛正帶著人守在藥鍋旁添柴禾。
「大牛,去軍需庫房,把所有的黑玉斷續膏全搬出來。」
周大牛應了一聲,提著板斧帶著幾個侍衛直奔軍需庫。
不多時,五隻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到了帥帳前頭的空地上。
箱蓋打開,裡面碼放著上百個青瓷圓盒。
林昭昭隨手起開一個瓷盒的木塞。
黑褐色的膏體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麝香氣味,甜得有些嗆鼻。
林昭昭從箱裡摸出一把銀質的小藥刀,挑了指甲蓋大小的藥膏。
她將藥膏丟進盛了清水的白瓷碗裡。
藥膏在清水裡化開,泛出一層極油膩的綠光。
緊接著,林昭昭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生石灰粉,撒入水碗中。
滋啦一聲悶響,水碗裡冒出滾滾白煙,騰起一股惡臭的死魚味。
白瓷碗的內壁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蝕出了一圈黑斑。
游擊將軍帶著幾個校尉圍在旁邊,眼珠子都直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藥膏是西夜部落族長親自押送入營的,大帥還賞了他們綢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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