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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終章上:一生一世一雙人

  等他們進了暖融融的內室,蕭長執身上的雪也化了,眼眸像被清水濯洗的黑曜石,頂著一張冰涼俊美的臉看向蘇時念,她還是忍不住垂下了眼眸。

  蕭長執沒有說話,環顧著四周,就連空氣都沾染著屬於她身上固有的清香,方才一路走來,他幾乎是憑藉本能往前走,卻奇蹟般走到了內室。

  如今才發覺後院的布局,與她在燕北的家類似,許是因為蕭長淵已成婚生子,這會兒蕭長執並沒有過多介意,只當蘇時念就喜歡這樣的宅子和布局。

  蕭長執坐到她身邊,試探著碰了下她的胳膊,卻被她一把推開。

  蕭長執安分的沒有再動,主動表明來由:「是母后告訴我你在江南,不是因為章序衡泄露了消息。」

  聽到章序衡,本望著庭院落雪的蘇時念立刻轉過身,看著他問:「你又想威脅他?」

  「我沒有,恰恰是說明我不會再對付他。方才在門口,我說了不會再逼你,所以你不要怕。無論是什麼,只要你不願意,我不會再做。」

  蕭長執說罷,就見蘇時念氣悶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對此不可置否。

  他又思索了方才的舉動,耐著性子又解釋道:「我跑了兩天三夜才從京城趕來揚州,路上幾乎沒有怎麼歇過。揚州的風雪明明沒有京城大,就讓人覺得飄來時就像滲進骨頭裡。而你又摔了一跤,容易著風寒,我抱你進來的速度定然比你自己走要快,並非故意唐突你。」

  蘇時念見他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言語間還能顧及她的身子,除了方才抱她的舉動,旁的也沒有再強迫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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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還以為他見到她,直接抱她回內室,怕是直接就要做那檔子事,蘇時念無疑是害怕的,這會兒他卻耐心地與她說話,她瞬間覺得沒那麼生氣了。

  也許是時過境遷,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

  後知後覺地,蘇時念發覺不對勁,忙問道:「不是章序衡透露出的風聲,是太后?」

  「是。」蕭長執道,「母后素來不會平白做事,便是同一件事,若達不到兩個目的,她都不會做。所以當年她助你假死離宮,除了讓我痛苦,便是有朝一日能夠以此為籌碼,讓我成全她與燕王叔。」

  當然這是蘇時念沒有想到的,經由蕭長執這麼分析,她方知自己當年答應得過於爽快,從未想到是太后主動告知,一開始還以為是章序衡的行蹤泄露,讓蕭長執發現端倪。

  而蕭長執能夠成全太后,那陪伴在他身邊的至親,除了十三和十四皇子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蕭長執認真地看著若有所思的蘇時念,知道她大體是心軟了,繼續道:「如今母后應該在燕北,與燕王叔和皇長兄,一家人團團圓圓吃著年夜飯罷。所以蘇蘇,你就姑且心疼我一番,今晚收留我吃頓年夜飯,好不好?」


  蘇時念沒有直接答應,想到蕭長執身邊的隨從,又問:「陛下就只帶了陳演一人?」

  蕭長執道:「是,如今母后不會再殺我,單憑安王一個人的力量他沒有任何勝算,我不必如之前那樣帶那麼多人,況且也是為了讓你安心,這次我不會直接抓你回宮的,你放心。」

  他強調了很多次,蘇時念逐漸有些相信了,況且如今時辰也不早,方才過於受驚,這會兒安定下來後便覺得有些餓了,便大發慈悲道:「今夜因是除夕,我讓奴僕都回家過年去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留陛下與陳演,一起過個年罷。」

  蕭長執欣慰地笑了:「既然蘇蘇好心收留,我也不能白吃白住,斷不能讓蘇蘇伺候我,年夜飯我們吃烤肉如何?」

  蘇時念知道蕭長執不會下廚,不過他在軍營待過,想必手藝是不錯的,便淡淡地「嗯」了聲。

  兩人出了門,便見陳演迎上來,朝她行了一禮:「臣方才將快馬牽去馬廄,不曾想娘娘還養了不少好馬。」

  「養著玩兒。」蘇時念語氣散漫,透著漫不經心的隨意。

  陳演見兩人倒是和氣,全然不像有過爭執,心中更是寬鬆幾分,希望天子此行能夠得償所願。

  ……

  茶肆後院避雪的廊檐下,蕭長執脫了鶴氅,只穿著一身湛藍色的圓領袍,為了方便動作,他將寬大的袖口緊緊扎了起來。

  他站在屋角觀察風向,心知烤肉所需的火不需要太旺,否則容易外頭烤焦,裡頭還沒熟透,片刻後便開始擺放柴禾。

  蘇時念招呼陳演去膳房拿肉,自己也端了些青菜出來,就見院角已經架好了火堆,火苗正往上竄起。

  蕭長執正在割肉,足見他刀工了得,還順手塗抹好了蘸料,動作行雲流水。

  蘇時念不由得想要笑他:「若不是我知道你是皇帝,還以為是哪個宅院的廚子。」

  被她這麼取笑,蕭長執也不惱,反而笑道:「我是南柳茶肆的御用廚子,專為蘇蘇一人掌勺。」

  蘇時念嗔他一句:「貧嘴。」

  待到天已經完全黑了,兩人圍著火堆坐定,陳演坐在他們對面,火堆很大,完全看不到對面人的動作。

  蕭長執把烤好的肉遞給蘇時念,含笑說:「嘗嘗我的手藝。」

  蘇時念接過來時便香氣撲鼻,忍不住讚嘆:「好香啊!」說罷,低頭咬了一口,細嚼慢咽地品嘗。

  又咬了一口,抬頭時見蕭長執正滿懷期待地凝視著她,那雙慣常冷戾的眉眼,此刻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滿是煙火氣,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皇帝,只像一個尋常人家的郎君。


  沉默了片刻,蘇時念點頭道:「好吃。」說罷,又指了指裝滿魚的銀盤,「照陛下這手藝烤出的魚,我能夠吃三大條。」

  蕭長執屈指颳了刮她的鼻翼,評價道:「小饞貓。」

  蘇時念輕輕地嘟著嘴,托著腮看著蕭長執將架子上的魚翻了個身。

  許是吃了小半肚子,容易心生感慨,蕭長執慢慢回憶起過往,大多是兩人一起在宮裡生活的時光。

  與她糾纏這麼多年,最開心的那段時間,多半都集中在宮裡。春日御園賞花,夏日撐船採蓮,秋日登高賞楓,冬日圍爐煮茶。那些過往回憶起來,蕭長執都感覺到快樂,那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間。

  直到一把大火燒了長春宮,再到在揚州見到蘇時念好好活著,蕭長執才真正明白,那些他銘記於心的快樂,或許全都是她為讓他卸下防備,而迫不得已的虛與委蛇。

  蘇時念聽著,心中同樣無限感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她沒有辦法說出她看過的《巍史》,更沒有辦法去承認自己貪生怕死。

  她只靜靜地看著蕭長執細心地挑魚刺,最後聽他艱難地問道:

  「你此前為了不學宮規,通過不忤逆朕,給朕設定了時間,三日、五日、七日……倘若你不忤逆朕,朕便可免了你學宮規,你還記得嗎?」

  蘇時念說:「記得的。」

  蕭長執語氣切切:「那現在我們對調過來,我說了不會強迫你,假若我不強迫你三日、五日、七日……你留下來多陪我一段時間,成嗎?」

  蘇時念彎唇不答。

  蕭長執便耐心等著,一面拿筷子將挑出的魚刺撥到另外一個碗,一面將烤好的魚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遞給她的眼眸里噙著笑意。

  蘇時念接過小碟,慢慢吃完,方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便是今日是除夕,官員春假可休沐七日,到了初七陛下需要上朝。依據揚州與京城的距離,陛下最多能夠在揚州待到初四。」

  她沒有直接拒絕是個好兆頭,說明她內心裡有他,思及此,蕭長執聲音多了幾分輕快。

  「自五年前起,朕就將十三皇弟作為儲君來培養,如今他已滿十三歲,已經開始處理部分朝政。況且如今朝中有內閣和司禮監輔政,朕一時不在,朝政也出不了亂子,但朕最多只能待到上元節。」

  「不過朕想的是,到時你隨朕回宮,一切規制都以皇后之禮相待。等那日你願意做朕的皇后,再補上封后儀式,這不算是朕強迫,成嗎?」

  「做皇后啊!」蘇時念不輕不重地刺他,「五年前我就說了想做皇后,當時陛下死活不願,如今怎麼改了性子,莫不過誆我不成?」

  蕭長執哪敢,正了正神色道:「朕絕不誆你,只是朕當年不願是因為從小接受的教育,合格的帝王要以家國為重,私情次之。朕也是第一次做帝王,又並非自小當作儲君來培養,所以才使得朕錯失很多。這些年朕也明白了,一生一世一雙人並不難,反正其他人朕也不想要。」

  「朕只想要你做朕的皇后。朕是要尊重你的意願才如此安排,倘若你現在就願意,朕即刻下旨封你為後,並承諾這輩子就你一人。」

  「別。」蘇時念心裡頭太亂,顧慮太多,忙不迭地借著別的話題反問,「倘若陛下找不到我,也打算一輩子不立後不納妃嗎?」

  「自然,朕將十三皇弟當儲君培養,就是為了讓他成為下一任帝王。」蕭長執說得坦蕩,神色無比認真。

  看來她在長春宮大火前讓白芷傳達的那句「只想一生一世一雙人,如若不成,寧死不遂」起了作用。

  時隔多年過去,蕭長執是聽進去了。

  想到這裡,蘇時念感覺眼眶酸酸的,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出糗,便別開眼看向燃著的火堆。

  熊熊之火,可以燎原,她的心愿,過了五年,終究還是實現了。

  「蘇蘇。」蕭長執柔情喚她,聲音裡帶了一絲難以啟齒的窘迫,「朕想過了,倘若我們沒有子嗣也沒事,讓十三皇弟做下一任皇帝,就算……」

  稍頓片刻,他才繼續道:「就算哪日朕駕崩了,十三皇弟做皇帝,他自小與你親近,也不會薄待你,朕也完全放心。那些封地的藩王,倘若再有異心,朕也會直接殺了永除後患,不會再有任何藩王敢傷害你。」

  蘇時念聽得直愣了一下,他考慮得如此深遠,安排得頭頭是道,她借著打理烤魚的空隙,沉默了良久。

  蕭長執心知肚明她在思索,也願意給她時間,他是打算慢慢來,但若不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他亦是不死心。

  索性道:「我來時聽堂倌說章序衡今日來過,但你不允許他留下來陪你過年。我不信什麼百善孝為先,他需要回杭州陪章老夫人過年這樣的措辭。這五年從杭州到揚州,快馬加鞭也需要一日,他的心意你不會不知,你卻始終不能接受他。」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心裡放不下我?」

  蘇時念慢慢轉頭與他對視,像是穿過上千年的時空,與他遙遙相望。

  他同樣偏著臉目視著她,此時已是深夜,天空中開始綻放朵朵煙花,光影在他俊美的臉頰上形成濃重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有那麼一瞬間,蘇時念像是回到松江除夕那夜,她許下願望:祈禱蕭長執能夠長命百歲,她不會死。

  如今她的願望實現了一半,她沒有死。


  而距離景明三年春三月,已經過去三年多,她曾對自己說等到景明三年十二月,她就考慮新的生活。

  可三年過去了,她身邊的男子都入不了眼。

  對於章序衡,她這些年不願意接受,是因為破鏡難重圓,還是如蕭長執所言,放不下他,是因為心裡只裝得下他一人了?

  萬家燈火通明,煙花璀璨亦逝,可心底的困惑揮之不去。

  蕭長執鼓起勇氣牽起她的手,走到庭院中,這個位置能夠更清楚地看清煙花。

  蕭長執見她沒有鬆開,輕輕地將她攬入懷裡,貼著她耳邊說:「那我換個問題問,你待我,是不是尚有情意,哪怕只有一分?」

  蘇時念自嘲地笑了笑,澀然道:「也許是半分。」

  蕭長執聞言,宛若劫後餘生般慶幸。哪怕只有半分,也證明心裡有他。

  總有一日,他會讓她的愛意持續增長,覆蓋過那些年不堪的過往。

  蕭長執內心歡喜,情難自抑地輕吻她的額頭,像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一觸即分。

  滿天煙火中,摻雜著細細的飛雪,蕭長執鄭重許諾:「我會將餘下的半分情意補齊,再慢慢往上加,直到你心悅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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