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最後一面
太子對章序衡的請求並不意外,處理好政務後,徑直去了內室。
見到坐在窗前的蘇時念,玉白指尖捏著一枚竹葉,望著天際出神。
太子闊步走來,邊將窗欞合上邊道:「今年入冬比往年早,你身子剛好,莫要再著了風寒。」說罷,他臂彎往下,將蘇時念抱進懷裡。
「殿下。」蘇時念小手揪住他的衣袖,「我睡了一天,不想那麼快回榻上。」
太子抱著她的指骨一緊,只覺她變得更輕了,低眸看著她,見她溫和的杏眸里藏著委屈,應了聲:「好。」便在窗邊的玫瑰椅上坐下,手臂牢牢束在她的腰上。
「章序衡身子已無大礙,三日後回杭州,走之前想見你一面。」太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醋意。
蘇時念眼睫下意識低顫,腰間被太子按得有些疼,便扭了下,他大掌力度鬆了些,壓住眼底的暗色,問她:「蘇蘇可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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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時念抬頭,去看太子的神色,亦如往常般的清冷如霜,也看不出他什麼情緒,語氣卻是低緩的,像是誠心徵求她的意見。
良久後,見她始終不曾回答,太子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頓道:「這是最後一面,本宮也並非那般小肚雞腸之人,還是說你不想……」
最後一個「見」字沒發音,便聽到一聲哂笑,太子似自嘲道:「你重情,且不說旁的,大抵還是想見他一面。那就最後一面,日後縱使他還會回京述職,你也不能夠再見到他。」
是了,太子已是大發慈悲地允諾這最後一面。
像在不滿她再次的沉默,太子捏著她腕骨處的細側,傾身咬了下她的耳垂,氣息灼熱:「太醫說你身子已好,今夜可不能再偷懶了。」說罷,薄唇開始往她耳後頸啄吻,一下又一下,撩撥著她敏感的神經。
「殿下。」蘇時念偏頭,抬眼看著太子,溫聲懇求,「既是最後一面,殿下不許在場,也不許派暗衛盯著。」
太子說:「好。明日見完之後。」他指腹抵在她心口,「這裡就要完全屬於本宮。」
「你與章序衡過往的一切,要給本宮忘得一乾二淨。」
……
翌日,春水閣,二樓雅間。
章序衡一襲天青色錦袍,竹簪束髮,坐在臨窗桌案前,手持玉盞,卻也不喝,只盯著雅間那扇梨花門,等待著那道熟悉的腳步聲。
蘇時念的腳步與尋常貴女不一樣,便是在章家教習了一年,每次見到他時,她還是會不自覺加快腳步朝他奔來,像是趕著去見心上人的樣子。
梨花門遲遲未開,蘇時念站在門口停了很久,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吩咐婢女和侍衛離遠點,獨自開門。
入目的,是一雙溫潤朗澈的眉眼,亦如曾經見過的那般,蘇時念看得出,他一直往門口注視著,否則也不會第一時間就撞入他的眼眸。
蘇時念轉身將門口合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阿念,你來了。」章序衡喊了從前的稱呼,語氣溫和熟稔,像是尋常下值回府後,去明詩苑見她時的口吻。
蘇時念淡淡地「嗯」了聲,注視著眼前之人。
快小半年沒見,章序衡依舊俊美如畫,風神骨秀,只是眉目間多了難以忽視的哀愁。
他烏黑的長睫顫了顫,看著蘇時念坐下,伸手去為她斟茶:「其實那日從杭州分別後,我在劉家港曾遠遠見了你一面,重陽節那日擦肩而過的男子,也是我。」
「嗯,太子後來與我說過。」蘇時念聲音很平靜,唇角彎出淡笑,「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來了松江,也許太子不會再對付你。」
章序衡聽完這句話,便知道那日的蘇時念應是沒有認出他,所以她對太子的親密,並非故意做給他看。
但無論是故意還是發自她內心,亦或是被太子逼迫,章序衡都沒有辦法去改變,又何必多問,平白扎自己的心。
他聲音平和:「別這樣想,我來松江純屬是個意外,更不曾想你與太子也來了松江。也許冥冥之中,我們還是有些緣分。只是過於淺薄,支撐不了餘生。」
話說到這裡,他喉頭哽得厲害,掩住眼底苦澀,唇側強行擠出一抹笑。
蘇時念端起玉盞輕抿,垂著眸子,壓下眼底的遺憾。
是遺憾的,她想,若不是太子橫插一腳,她願意與章序衡過一生。
蘇時念將盞中茶喝盡,才抬頭看他,慢慢道:「記得我曾經問過你,你說是恨過我的。那麼現在呢,你還恨我嗎?」
章序衡沉默了一陣,過往的一切浮現在心頭,那些痛苦的,煎熬的,不願記起又難以忘記的過去,就像雪花般懸在心頭。
良久後,他才搖頭,道:「不恨了。放不下過往的是我,執意要將你變回過去的也是我;愛你的是我,冷落你的也是我,護不住你的還是我。到頭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委身於太子,不停怨憎這樣的章持正。」
「阿念,持正這個表字取自持正不撓,意為堅持正道,決不屈服。可如今我不得不屈服於權勢,這樣一個章持正,哪裡還有資格恨你呢?」
章序衡說到最後,語氣已經變得哽咽,那雙眼眸里像覆上一層水霧。
說不清是他手中的熱茶氤氳,還是他難以掩飾的淚水。
蘇時念心頭苦澀得厲害,這樣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活生生因為權勢折斷了傲骨。
但至少他不恨她了,或者準確來說,不恨原主了。
想到這裡,蘇時念心中多了幾分欣慰,她不願因為自己與太子的糾葛,從而連累別人。
蘇時念唇瓣微抿,笑了笑,道:「沒有恨便能繼續往前走。那日我逃跑,不是為了與你在一起,只是我不願留在太子身邊。或者換句話說,日後我或者會留在太子身邊,又或許還會想盡辦法逃離他,但這些都與你無關。不要再惦記我了,我今後的生活,就算沒有太子,也不會再有你了。」
章序衡無聲抬眸,目光從冒著熱氣的茶盞上離開,緩緩落在蘇時念身上。
她在宣告,她與他的緣分盡了。
雅間中安靜得只有呼吸聲,只留下久久的沉默。
「阿念。」章序衡艱難地喚她,像一個幼獸痛苦無助的嗚咽,「我明白。我也不奢求與你再有今後,但能不能……」
他聲音忽然頓了頓,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蘇時念想起太子昨夜的警告,要將與章序衡的過往忘得一乾二淨,可章序衡是她穿越到這個王朝後,第一個見到的人。
他雖然在為人丈夫上,不夠稱職,但也給了她容身之處,更教會她禮儀與這個時代的處世之道。
猶記初來時,她哪裡都不適應,更想著要穿回去,大半夜去跳湖,讓不少人以為她瘋了。
只有章序衡一次又一次的救下她,從不問原因,毫無保留的相信她。
這樣一個人,又豈是想忘就能夠忘記的。
蘇時念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門外響起咚咚咚的叩動聲,江沛的聲音傳來:「蘇昭訓,殿下在催促,麻煩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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