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約定
蘇時念換上一身男子襴衫,扮作太子的書童,隨他出府辦差。
馬車停在華亭縣烏泥涇鎮的榕臨胡同,榕臨胡同以巷子口的老榕樹得名,枝繁葉茂,冠蓋如林。樹下有三兩小童鬥蛐蛐,呼喝鼓勁,玩得滿頭大汗。
蘇時念目光落向那幾個小童,見他們穿的是松江棉布做的直裰,顏色洗得發白,綴有三四塊補丁。
她訝然道:「烏泥涇鎮大部分都是松江織造局的織戶,怎連孩童的衣裳都不是新的?」
太子平靜道:「松江府的棉布稅繁重,很多時候不是直接交布,是折成銀子上繳。折銀最易讓地方官和胥吏做手腳,往往對豪強格外開恩,兌換時七銖算一兩。」
「如此一來,沉重的賦稅就加壓到百姓頭上。」蘇時念接話道。
太子道:「嗯,走罷,前面那戶人家,就是替你私辦路引之人。」
蘇時念默默往前走,她以為董圓圓找的人,是能與官員勾結的富商,沒曾想卻是普通織戶。
「你放開我,郎君救我!」一道突兀的女子聲音傳來。
蘇時念抬頭看去,見一名約莫雙十年華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嘴巴也被捂住,正被一個穿著官服的胥吏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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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二十多歲的織戶,小麥膚色,穿著細布短打,正背弓屈膝地對胥吏央求:「實在是家慈忽然病重,您再寬容小的一日,明日準保將棉布稅給官爺交上,莫要帶走我夫人。」
胥吏看著織戶妻子,道:「你這句話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可不會再信。」音落,目光掃向帶來的小廝,「帶走。」
蘇時念五指攥緊,氣憤道:「欺人太甚!殿下不管嗎?」
太子大步走過去,厲聲道:「慢著!」
胥吏和兩個小廝尋著聲音看去,見來了四名男子,身份不明,未穿官服,然都瞧著不好惹。
太子抬了抬下巴,身後的陳演會意,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拽住那胥吏的左手。
只聽見咯嘣一聲,那胥吏疼得嗷嗷大叫,罵道:「你是誰?竟敢當眾挾持我,知不知道我是……唔唔……」陳演又將那胥吏的嘴堵上。
太子慢悠悠走來,似笑非笑:「本官管你是誰?早在中秋前華亭知縣蘭大鳴被抓進監察司,本官就命縣丞公布表明暫停向織戶收棉布稅,是縣丞命令沒傳達,還是你罔顧通告?」
被堵住嘴的胥吏縮在一旁,被來人的氣場壓得變成了鵪鶉,打量著對方,見太子沒穿官服,周身氣場凜冽不可侵犯,想要開口說話。
太子搶先一步說:「罷了,此地織戶多,不便擾民。」也不等那胥吏的回答,直接吩咐,「陳演,帶去監察司,仔細審。」
陳演點頭,看向兩股戰戰的小廝道:「駕車。」說罷,直接將那胥吏拽走。
蘇時念在心裡暗嘆一句民生多艱。
獲救的織戶一把按住他妻子的肩膀,一同跪下,磕頭道:「多謝大人相救!」
太子嗓音清冷:「起來吧。」說罷,從懷裡掏出三份路引,遞到那織戶面前,「大巍律令,私自販賣路引,杖三十,徒一年,你可知罪?」
織戶臉色瞬間慘白,接過路引仔細一看,剛直起的腰不爭氣地再次跪下:「大人饒命!是小的鬼迷心竅,實在是棉布稅太高了,大人方才也看到,小的夫人都快被催稅胥吏帶走了。」
太子面不改色,沉聲道:「聽著倒也情有可原,不過今年的棉布稅進行改革,會從大戶裡頭徵收,你們小戶能減輕不少負擔。但有利可圖的事,不少人趨之若鶩。」
織戶聽見太子這麼說,就明白太子對此事很是了解,販賣路引最高獲利可高達十五兩銀子,差不多是他們半年的開支用度,當下開口道:「大人放心,販賣路引之事,小的一定不會再做。」
「本官不輕易相信承諾,這樣吧。」太子繼續道,「你們私辦路引必定是有自己的門道,華亭縣五千織戶,必定有不少與你一樣的人。本官讓你將功贖罪,去告訴那些人,日後不可再私辦路引,若被本官發現,你就不必活了。」
織戶連忙磕頭保證:「小的準保給大人辦好。」
太子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蘇時念,道:「可以回去了。」
蘇時念明白太子此舉,是徹底斬斷她的後路,日後別說是董圓圓,沒有人能夠幫她辦路引,她若去官府去辦,太子很快就能查出來。
這樣還怎麼逃?只要在松江府,沒有路引就是黑戶,被官吏抓住就相當於逃民,會被亂棍打死。
太子見蘇時念眉目懨懨:「怎麼不說話?」
蘇時念道:「殿下一石二鳥,追究了那織戶,當真是好計謀。倒是董圓圓,殿下是放過了麼?」
太子說:「董圓圓是梁嘉弘外室,本宮暫未到動梁嘉弘的時候,暫且放過她。」
蘇時念知道董圓圓是沒事了,暫時鬆了口氣。
蘇時念一路看著四周,明面上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愜意安然。實際上官官壓榨,民不聊生,世道蒼涼。
太子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順勢道:「所以你看到了,松江府還是富庶之地,別處更別提了。便是你真能從本宮身邊逃走,又該當如何安身立命?」
蘇時念不滿地看了太子一眼,白著臉道:「殿下一直將我囚在府里,又怎知我若離開你,就活不下去?」
何況她存下的銀子,便是她什麼都不做,也夠花個四五年。到時開間小鋪子,或是像董圓圓那樣辦個茶肆,總歸謀生的路子有很多。
太子知蘇時念腦子聰慧,否則也不會輕易能夠從他身邊逃走,若當真離開他,未必真的不能活下去。
今日帶她出來,本欲讓她明白世道艱難,結果她充耳不聞,太子只覺心裡堵著一股氣,說出的話都像燒起來。
「本宮不能理解,為何你放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過,非要自己去謀生,你就這般喜歡吃苦?」
蘇時念定定地看著太子,聲音堅定:「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殿下所給予。若殿下哪日膩了,嫌我不好,就隨時有可能收回來,我便什麼都沒有。」
太子張了張嘴,心道,她當真是生了一副好嘴,總是切中要害,懟得他啞口無言。
腦海里忽然響起章序衡那句話「蘇昭訓是個堅韌的女子,殿下日後三宮六院,妻妾無數,若哪日殿下厭棄了蘇昭訓,還望放她離開,留她一條生路。」
太子胸膛一起一伏,厲聲道:「本宮不會嫌棄你,為何你總是不肯相信本宮?」
蘇時念道:「因為我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你,倘若殿下能夠讓我做太子妃,我應該就肯相信了。」
太子面色深沉,眼睛不眨地盯著她看,卻不說話。
蘇時念知道,她這話,聽起來很是刁難太子,但這的確是她的真心話,同樣她也知道,太子辦不到。
兩人就站在巷子的榕樹下,大眼瞪小眼,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最後,太子用指腹輕點蘇時念的左心房:「好,我們約定好。你什麼時候這裡能夠空出來裝下本宮,本宮便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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