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禁園無夜
禁園深處。
寂渺直起身子，定定望著宋盡夏和陶也消失的地方。
他耳聰目明，兩人間那點細微動作與私語，一字不落全進了耳朵。橘色的瞳孔早已染得通紅，只剩一線殘橘。
「真不想管你。「
怨懟溢於言表。他默立良久，終是朝兩人消失的方向游去，幽幽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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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上輩子欠你的。「
行至半途，一道黑影自側里疾沖而出，挾著勢如破竹的殺意，直取他七寸！
他眼神一凜，瞳孔豎成極細的一線黑，身形疾閃，堪堪避過。
疑竇頓生，不是說黑影從不攻擊人麼？
不及細想，黑影再度撲來。
這次他迎面相對，將那東西看了個分明——
生著人的四肢軀幹，纖細如竹竿，頭頂卻接著三顆碩大的扁腦袋，活像一莖多生出兩盤的花的變異向日葵。
黑影五指成爪，指尖指甲細長尖銳，恨不得一爪撕開他的蛇鱗。
綠光閃過，寂渺身形暴漲，瞬時化出人形，蛇尾挾著千鈞之力橫掃而出。怪物見他化人，兇狠的攻勢陡然一滯，像運轉順滑的機關驟然卡住。
它似乎無法理解，一條蛇怎會變成了人。
就在它愣神的一瞬，蛇尾重重抽在它細瘦的腰上，整具身子如破布般砸向牆壁。
「嘎——嘎——嘎——「
怪異的慘叫傾瀉而出。它手忙腳亂地支起身子，腰際上下錯開，歪斜著吊在一層皮里。一顆腦袋被撞成了圓長條，軟塌塌搭在瘦肩上，三顆腦袋亂七八糟地帶著驚恐，隱入黑暗。
寂渺收回蓄勢待發的尾巴，縱身追了上去：
「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原來也是個恃強凌弱的貨。「
黑影方才不攻擊人，到他這兒便換了副嘴臉，合著是沒把他當人！
太侮辱人了，怎能輕饒？
追它易如反掌。
怪物一路奔逃一路「嘎嘎「怪叫，不知是在喚同伴，還是純粹乾嚎。它在夜色中跑得東倒西歪，發出干樹枝摩擦般的沙沙聲。
垂在肩頭的那顆長條腦袋漸漸癟下去，只剩一層空皮；另兩顆腦袋卻愈發豐盈。
其中一顆腦袋回頭望來，沒有五官的盤子臉似乎抖了一抖，腳下跑得更快了。
「我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寂渺追它繞了兩圈，也沒引出別的怪物，尾尖一點，彈射到它前方站定。怪物猝不及防，直直朝他撲來，腦袋卻使勁後仰。
蛇尾毫不猶豫，纏上它的脖頸。
「嘎嘎——嘎。「
「跑什麼，接著打啊。「
蛇尾將怪物死死壓住，尾尖一下一下，專注地抽在其中一張盤子臉上，「嘎「聲里竟帶上了幾分嗚咽。
寂渺沒空理它，蹲下身，將它指尖的長指甲一根根掰斷：
「看你還怎麼撓人。「
尾巴抽臉，雙手斷甲，雙管齊下。
不多時，那張臉失了生氣，癟了下去；另一張臉卻漲得滾圓，像只薄皮燈籠，一碰就破。
寂渺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它，任由它抽抽搭搭地「嘎「著，踉蹌跑遠。
他輕哼一聲，身形倏地縮小，化為慣常的模樣，轉頭沒入夜色。
同一處禁園，另一重空間的竹屋內。
宋盡夏和陶也乾巴巴坐在屋前，大眼瞪小眼。
院子當中綁著個縮成一團的男人，嘴裡被粗暴地塞滿了竹葉，臉頰四周留著幾道大小不一的血痕。
「唔唔唔唔。「
「他在說什麼？「
「可能是餓了吧。「
陶也淡淡瞥他一眼，起身往竹屋最邊上那間走去：
「我再看看。沒道理這裡只進不出——那青崖平日是怎麼出去的？「
話音未落，屋裡走出一個少年來。一步一頓，輕咳兩聲，扶住門框，膚色白得嚇人，像久未見天日。
宋盡夏忙起身攙他：
「趙小公子，不好好躺著，出來做什麼？「
「咳咳——「
趙束潼以拳掩唇咳了兩聲，擺擺手：
「不打緊。聽你們說尋不到出口，我想著出來瞧瞧，說不定能幫上忙。「
「幫忙？「
宋盡夏眉峰微挑：
「可你不是日日被困在最裡間麼……「
連門都出不得，能幫什麼忙？
後半句她咽了回去，但從趙束潼無語的眼神里，她知道對方已經讀懂了。
趙束潼嘴角微抽，掙開她的手，走到廊下，仰頭眯了眯眼：
「你還記得，你們進來多久了麼？「
宋盡夏一愣：
「不知道啊，好幾個時辰了吧？我看這天始終沒有黑的意思。「
「陽光是假的，天又怎麼會黑呢？「
趙束潼伸出手。落在掌心的光，沒有一絲熱意。陽光穿過竹葉，斑駁地烙在他蒼白的臉上，暈出一層虛假的、正午後的光。
「誒？假的麼？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他指了指院中晾曬的被子：
「你摸摸就知道了。「
宋盡夏將信將疑地湊近，獨屬於陰乾衣物的潮氣撲面而來，被面涼冰冰的，沒有一點暖意。
「這……果然是假的。「
她仰頭直視那片天光，刺得睜不開眼：
「你說，上面會不會蒙著一層布？撕開就能出去？「
趙束潼負手而立，一臉少年人不該有的老成：
「哪會那麼明顯。「
風過廊下，宋盡夏垂在胸前的長髮被吹亂，她抬手捋到耳後，忽地瞪大眼：
「陽光是假的，那風……有沒有可能也是假的？「
屋後竹葉被吹得簌簌作響，葉片接二連三地飄落，看不出半點作偽的痕跡。
她的視線落回那床被子上，住了口——說了句廢話。
若真有風，被子又怎麼會陰得那麼難聞？
她攤開手，接住一片墜落的竹葉：
「這個倒是真的。「
頓了頓，她盯住院中蜷縮的男人，若有所思：
「那他幾天出去一次？你們的吃穿都在這裡，是有人送來，還是他自己出去拿的？「
「別人送來的。「
趙束潼走過去，抽出男人口中的竹葉：
「直接問他不就好了，幹嘛這麼粗暴……「
話沒說完，他就知道這男人為何落得如此下場。
「救命啊——殺人啦——你不得好死——你……「
趙束潼腦子嗡的一聲，下一瞬，那把竹葉已經重新塞回男人口中，比先前塞地還深。他站起身，順勢踹了男人一腳：
「不識抬舉！「
「宋盡夏，你過來！「
陶也的呼聲從屋裡傳來。宋盡夏應了一聲往裡走，不忘回頭叮囑：
「你看著他，千萬別給他鬆綁。「
「知道了，快去吧。「
趙束潼蹲下身，自顧自在男人身上摸索起來，無視對方在地上劇烈掙扎、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神。
「來，幫我按住這裡。「
宋盡夏學著他的樣子，手腳並用地按住那道貫穿整面牆壁的縫隙。陶也繞到另一側，摺扇中彈出一柄薄刃，探進另一邊的縫裡緩緩划動。
「這裡面有東西？「
她屈指敲了敲牆面：
「是空的！「
「對，我懷疑牆後有條通道。「
迎著她的眼神，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多半不是出口。「
「那你費這勁兒做什麼？找出口才是正事吧？「
「別這麼死板嘛。「
陶也歪頭沖她眨眨眼：
「沒線索的時候，探個險也不錯。「
宋盡夏：不，我不想！
陶也手上發力，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他笑了：
「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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