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車站
下班鈴響的時候,歐陽第一個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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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平時不是這樣的。平時下班,她總是慢悠悠的,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把椅子推進桌底,檢查一下窗戶關好了沒有,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離開。但今天,下課鈴一響,歐陽就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椅子推進去了,窗戶也檢查過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著那一聲鈴響。
歐陽走出文化站的大門,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一點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路邊花壇里不知名的小花的香氣。天色還沒有暗,西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是誰在天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綢緞,從深紅到淺紅,從淺紅到金黃,慢慢地,淡下去,融進藍色的天幕里。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晚霞,心裡覺得,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歐陽沿著街道,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這條街,歐陽每天都要走兩遍,早上一遍,晚上一遍,走了快一年了,街邊的每一棵樹,每一家店,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天,歐陽走在街上,覺得這條路,好像變短了。她還沒看夠那些樹,還沒看夠那些店,就已經走到了車站。
車站不大,只有一塊站牌,和一張長椅。站牌上,寫著幾條線路,和一些歐陽記不住的地名。長椅上,坐著幾個人,有的在等車,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發呆。
歐陽走到站牌下面,站定,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零三分。
歐陽比平時早到了十二分鐘。
歐陽站在站牌下面,看著馬路對面的那些店鋪,一家賣面的,一家賣文具的,一家理髮店,門口的旋轉燈,在傍晚的光線里,慢慢地轉著,紅白藍的條紋,一圈一圈的,像是時間,也在那裡轉著。
歐陽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零五分。
才過了兩分鐘。
歐陽站在站牌下面,心裡想——楚天舒會不會,已經下班了?楚天舒會不會,也在往車站走?楚天舒會不會,比歐陽先到?
只是歐陽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今天,下班很早。」
歐陽愣了一下,轉過身。
他站在那裡,站在她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上,還沾著一點油.污,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點疲憊,但眼睛是亮的,在傍晚的光線里,亮亮的,像是倒映著那片晚霞。
歐陽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在這裡?」
「我下班後,過來等你。」
歐陽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歐陽看著楚天舒,看到楚天舒的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有一點油污,衣服上還帶著工廠里的那股機油味,混合著汗水的氣味,和他身上的那種淡淡的味道。她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真好。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
"你等多久了?"
楚天舒沉默了一下。
「沒多久。」
歐陽看著楚天舒,心裡知道,楚天舒說的"沒多久",肯定不是真的沒多久。但歐陽沒有拆穿楚天舒,只是笑了笑。
「那我們走吧。」
楚天舒點了點頭,「好。」
歐陽轉過身,往站牌下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楚天舒。
「你坐哪路車?」
楚天舒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歐陽問:「你不知道?」
他說:「我以前,不坐公交。都是走路。」
歐陽問:「那今天,你怎麼不走路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坐車。」
歐陽站在那裡,聽到他說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暖暖的,脹脹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心裡很滿,很滿。
輕輕地歐陽停在原地,目光落在楚天舒身上,片刻後開口:
「那我們一起坐車。」
楚天舒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站在站牌下面,等著車。
傍晚的風,吹過來,吹動歐陽的頭髮,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看著馬路對面的那些店鋪,看著那家理髮店的旋轉燈,一圈一圈地轉著。
歐陽站在他旁邊,偷偷地,看了楚天舒一眼。
他的側臉,在傍晚的光線里,輪廓很分明,鼻樑高高的,下頜線很硬,像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楚天舒的眼睛,看著馬路對面,目光很安靜,很專注,像是在看那盞旋轉燈,又像是什麼也沒有看,只是在發呆。
歐陽看著楚天舒,心裡想——這個人,長得真好看。
歐陽正想著,楚天舒忽然轉過頭,看著歐陽。
歐陽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站牌上的線路,但歐陽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
「你看什麼?」
歐陽說:「沒看什麼。」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
歐陽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的耳朵更燙了。
歐陽趕緊轉移話題。
「車來了。」
楚天舒轉過頭,看了一眼,果然,一輛公交車,從遠處緩緩地開了過來,車燈亮著,在傍晚的光線里,像是一雙明亮的眼睛。
車停下來,車門打開,歐陽上了車,楚天舒也跟著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人。歐陽走到車廂中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車開動了,窗外的風景,慢慢地往後退。那些店鋪,那些樹,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窗外掠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是被時間,拋在了身後。
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沒有說話。楚天舒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和報站器的聲音,機械的,沒有感情的,報著一個個站名。但歐陽坐在那裡,覺得這個聲音,也不難聽。因為,他坐在她旁邊。
歐陽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然後轉過頭,看著楚天舒。.
「今天工廠里忙嗎?」
楚天舒說:「還行。」
歐陽又問:「累嗎?」
楚天舒說:「不累。」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想了想。「今天下午,你有沒有看牆上的鐘?!」
他愣了一下,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看到楚天舒的表情,心裡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歐陽還是繼續問,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看了幾次?」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
「不記得了。」
歐陽問:「是不記得了,還是不想說?」
楚天舒看著歐陽。
「不想說。」
歐陽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看了很多次。」
楚天舒看著歐陽,沒有說話。
歐陽繼續說:「我看了手錶,又看窗外,再看了手錶,又看窗外。我覺得,那一天,是我這輩子過得最慢的一天。」
楚天舒坐著,看向歐陽,沉默片刻後開口:
「我也是。」
歐陽聽到他說「我也是
」,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她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你有沒有,想我?
」
楚天舒愣了一下,看著歐陽。車廂里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期待,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像是怕楚天舒不回答,又像是怕楚天舒回答的不是歐陽想聽的話。
他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有。」
歐陽聽到他說「有」,心裡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炸開了,像是一朵花,在胸口,慢慢地,舒展開來,帶著暖意,帶著甜味,瀰漫了全身。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挨著那裡,看著楚天舒,覺得心裡很滿,很滿,滿到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溢出來一樣。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最後說了一句:
「我也是。」
楚天舒看著歐陽,一言不發,嘴角卻微微上揚,彎得很深。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嘴角的弧度,心裡覺得,這個人的笑容,比窗外的晚霞還要好看。
歐陽轉回頭,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已經變了,從那些店鋪,變成了居民樓,一棟一棟的,在車窗外,慢慢地往後退。她看著那些居民樓,看到有些窗戶里,已經亮起了燈,黃黃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裡面,等著另一個人回家。歐陽看著那些燈光,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真好看。
歐陽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的手,在座位下面,慢慢地,往他那邊,伸了過去。
歐陽伸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又像是在做一件很心虛的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在座位下面,往楚天舒的方向挪著,帶著一點猶豫,帶著一點試探,好像在問——我可以嗎?你會不會,把手拿開?
歐陽的手,碰到了楚天舒的手。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歐陽感覺到楚天舒的手指動了,心裡一緊,想把手縮回來,但還沒有來得及縮,他的手,就反過來了。
楚天舒的手指,慢慢地,張開了,然後,輕輕地,握住了歐陽的手。
不是用力地握,是很輕地,很小心地,像是怕握得太緊,會把她弄疼,又像是怕握得太輕,歐陽會把手抽走。楚天舒的手指,慢慢地,滑進歐陽的指縫裡,一根一根的,和歐陽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嚴絲合縫的,像是天生就應該這樣放著。
歐陽低頭,看了一眼。
楚天舒的手,很粗糙,指節很硬,骨節粗大,掌心裡還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黃黃的,硬硬的,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跡。歐陽的手,白白的,細細的,被他握在掌心裡,像是被一塊粗糲的石頭,包住了。但楚天舒的手,是暖的,很暖很暖,那股暖意,從楚天舒的掌心,傳過來,透過歐陽的皮膚,一點一點地,滲進歐陽的骨頭裡,暖了歐陽的整隻手,暖了歐陽的整條手臂,暖了歐陽的整個身體。
歐陽坐在那裡,沒有看他,繼續看著窗外,但歐陽的嘴角,是彎著的。
楚天舒坐在旁邊,也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但楚天舒握著歐陽的手,沒有鬆開。
歐陽坐在那裡,覺得楚天舒的手,握得剛剛好——不松,不緊,就是那種,讓你覺得,很安心,很踏實的力度。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手,會讓她覺得這麼安心。歐陽以前總覺得,一個人的手,就是用來做事的,吃飯,寫字,拎東西,開門。但今天,她知道了,一個人的手,還可以用來握住另一個人。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楚天舒的手,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的手,好硬。」
楚天舒愣了一下,「幹活乾的。」
歐陽問:「疼嗎?」
楚天舒說:「不疼,習慣了。」
歐陽想了想,「以後,我給你買一瓶護手霜。」
他愣了一下,「護手霜?」
歐陽說:「嗯,擦了,手就不那麼硬了。」
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不用。」
「為什麼?」
「擦了,就不像我的手了。」
歐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還是擦吧。你的手,什麼樣,我都喜歡。」
楚天舒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但歐陽感覺到,楚天舒握著歐陽的手,又緊了一些。
歐陽坐在那裡,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歐陽的皮膚,一點一點地,傳過來。歐陽看著窗外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心裡想——
原來,這就是下班。原來,這就是有人等你的感覺。原來,這就是兩個人一起坐車回家的感覺。
歐陽以前,從來沒有覺得,下班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下班,只是意味著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意味著歐陽可以回去那個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睡覺。但今天,歐陽第一次覺得,下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因為,下班了,就能見到他了。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楚天舒的手,看著窗外,心裡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以後,他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去買菜,一個挑菜,一個拎袋子,在菜市場裡擠來擠去的,商量著晚上吃什麼。以後,他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在院子裡給桂花樹澆水,一個人提水,一個人澆,澆完了,一起蹲在樹旁邊,等它長大。以後,他們是不是可以在周末的時候,一起去太湖邊走走,不用趕時間,慢慢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走累了,就坐在湖邊,看水,看天,看雲。
歐陽想著這些事,心裡覺得,那些看起來很普通的日子,好像變得,不那麼普通了。
歐陽又想到了一件事——以後,他們是不是還會有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不用很大,夠住就行。客廳里,放一張沙發,一個茶几,茶几上,放一盆花。廚房裡,要有兩個人在裡面轉得開,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打下手,不會撞到胳膊。陽台上,要放兩把椅子,夏天的晚上,可以坐在上面,吹風,看星星,聽巷子裡的狗叫和遠處傳來的電視聲。
歐陽想著這些事,在心裡,一點一點地,畫著那個家的樣子——客廳的窗簾,是淡藍色的,她喜歡;廚房的碗櫃,是楚天舒自己打的,楚天舒手巧;陽台上,要有幾盆花,歐陽來養,他負責澆水。她想著想著,覺得那個家,好像就在眼前了,推開門,就能走進去。
歐陽坐在那裡,心裡想——原來,這就是有了一個人的感覺。那個人,會和你一起下班,一起坐車回家,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在院子裡種樹,一起等一棵樹長大。那些以前看起來很遠很遠的事,現在,好像一下子,變得很近很近。近到,她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到。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楚天舒的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然後忽然轉頭,看著楚天舒,說:
「明天,你還來接我嗎?」
楚天舒看著歐陽。
「來。」
歐陽又問:「後天呢?」
楚天舒說:「來。」
歐陽又問:「大後天呢?」
楚天舒說:「來。」
「以後每一天呢?」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只要你願意。」
歐陽坐在那裡,聽到他說「只要你願意」,心裡濃濃的暖意,一下子涌了上來,涌到眼眶裡,熱熱的,脹脹的。她趕緊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想讓他看到歐陽的眼睛紅了。
歐陽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握著歐陽的手,心裡想——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歐陽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說:
「我願意。」
歐陽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住了。但楚天舒聽到了。
楚天舒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但楚天舒握著歐陽的手,又緊了一些,緊到歐陽的手,都有點疼了。但歐陽沒有抽回來,因為她知道,楚天舒握得越緊,就說明,他越在乎。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楚天舒的手,車窗外,那些亮著燈的窗戶,一扇一扇地從她眼前掠過,像是一顆一顆的星星,在她眼前,閃爍著,亮著。
歐陽坐在那裡,心裡覺得,這條路,真希望,永遠也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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